“崔山心中有鬼。”裴岫已经想通关节,心下大定,“他既投在江嵩门下,便是不敢同我陈词,另寻了个庇护。飞川河之战,果然另有隐情。”
“若他出面认定贺治身份,罪臣子身份便要坐实。”太后道,“周述来信报,粮草齐备,危势已缓。但观江嵩信誓旦旦之姿,他宋诉的嫌疑,还是洗不清啊。”
“既然战情已缓,当务之急便是尽力拖延。待大局稳定,任他江嵩再是狡辩,亦无用处。纵使宋诉当真不能留任雁门关,亦不至遂他之意,要罢兵求和。”裴岫拱手一拜,“至于崔山,娘娘放心,我另有人证,可与他当堂对质。
皇城司密牢不同于寻常地牢,其地幽深,其间关押之人,多为各方势力暗桩埋于宫内的眼线。里头另有一方天地,专程关押隐帝朝时为虎作伥的宫人。
三年前新帝即位,肃清宫闱。曾为隐帝鹰犬者经堪问,罪大恶极的皆已伏诛,余下的活罪难逃,至今仍幽禁于此,不见天日。
推开沉重铁门,铁锁在地上拖行的声音穿过走道。伴随而来的一线日光晃得人眼一阵刺痛,草席上瘫坐的囚犯爬起身来。
裴岫亦是初次亲临密牢。
罗恒在右,抬手迎她向内,笑道:“这儿关的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您要亲自审,不如我将人提出来,没得脏了您的脚。”
一迈进密牢,阴冷潮气缠上鼻尖。裴岫将斗篷拢紧,抬袖掩面,“行事隐蔽些为妙。皇城司审了他这样久,还没有一句有用的话?”
“大人有所不知,但凡向关在这儿的问话,他们便怕说错了什么,一朝身首异处。”罗恒道,“因此用刑也无用,都死死闭着嘴巴,好歹留得一命。”
裴岫道:“这样说来,除非以命相胁,否则不会开口。”
罗恒点头,“是这个理。”
及至一处门上纹样截然不同的囚室前,罗恒停了步子,拉动石壁上垂落的绳线,内间隐约响起铁铃相击声。
很快,甲卫拉开铁门,“裴大人,罗大人,已将人押在受审房了。”
张路双臂悬起,被铁链锁在刑架上,头颅低垂,喉间溢出低低嗬声。严冬时节,地下密牢更是寒冷非常,破烂薄衣裹在身上,他冻得瑟瑟发抖。
这是飞川河之战的监军,先帝亲信张路。在崔山被发配原籍后,他作为同责之人,侥幸只被判罚了几年俸。但因他手上经过其他恶事,在宫闱上下肃清时没能逃脱。
裴岫眯着眼打量了他片刻,在椅上坐下。
罗恒提起浸在盐水里的长鞭,手腕带动鞭身空甩,水渍飞溅,震响声骇得张路身体一抖。
“张路!裴相亲至,再不将飞川河之战内情细细说来,”罗恒再一扬鞭,“今日便要你交命在此!”
那颗低垂的头颅艰难地动了动,他抬起满是泥垢血痂的脸,浑浊的眼睛望了过来。
端坐在椅上的女郎正慢条斯理地用茶,她手上的白瓷盏明净透亮,与阴森幽暗的地牢格格不入。
张路认得她。
泰和元年,裴相有令,隐帝朝时御前侍奉的宫人一应送皇城司勘问。闻相令之日,便是他得见天光的最后一日。
他干涸的嘴唇翕动着,吐出含糊的一个字音:“裴……”
罗恒拧眉,“喊什么?”
“给他水。”裴岫道。
甲卫急忙斟了水近前,捏开他的嘴灌下去。冷水入喉,引得他猛地呛咳起来。
耐心等了片刻,裴岫开口:“说出飞川河之战内情,我可以允你离开密牢。”
他抖了抖眼皮,仍是沉默。
罗恒提起鞭,静候裴岫示下。她抬手拦了,又缓缓道:“崔山已经找到了。你猜,他会不会争这戴罪立功的机会?你二人,只能活一个。”
罗恒道:“进了这地界的,在外头早是个死人。你可得想明白,你的活路在哪儿。”
“现下你们,”张路的声音哑涩至极,断断续续,“还来问我,可见,崔山没、没去争这机会。”
裴岫:“世间知晓内情之人唯你与崔山,你倚仗在此,料定你们都不开口,旁人无可奈何。是也不是?”
张路不答。
裴岫:“我却要告诉你一句真话:朝中无人堪用,契丹南侵,战事正酣,那唯一能在前线顶事的大将军乃贺氏遗孤。偏有人拿贺氏通敌事大做文章,要逼我就范。真相如何,崔山知、你知,死在契丹人刀下的贺延年亦知。”
她缓步行至刑架前。
甲卫适时掰起张路的下巴,一杯冷水兜头泼来,逼他睁大浑浊的眼睛,同裴岫满是锐利冷意的眸子对视。
裴岫面沉如水,唇边却似勾一抹冷笑,“我裴岫只知以隐帝德行,贺氏必是蒙冤。个中细节却要你们亲口来说。这是你最后坦白之机,来日事急从权,严刑逼供也使得,皇城司里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法子,你若想一样样尝,尽管去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