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将证据呈给太后,帘后响起翻动之声。
江烁一面高声禀道:“道宋诉实为贺治,证据有四:宋府上实无宋诉其人,直至贺氏抄家后才突兀现出这位郎君;贺氏女眷蒙大赦免除奴籍后,宋府主动收入府中;有贺延年画像一幅,凡见过宋诉之人,必定能认出二人极为相似;另有一亲见过贺治的人证,现在宫外待传。”
他自袖下取出贺延年画像,平展开画卷,令众臣皆见,才再次呈给太后,又继续朗声奏道:
“道尚书令知情不报,意欲谋反,疑点有三。”
“其一,贺氏女眷中一人名唤贺清,乃贺治之姊,数月前入裴府,现任裴府女史,经手国之重事,同时,雁门关接连大败。”
“其二,尚书令多次与宋诉密谈,令其赴雁门关。此后雁门关情势骤改,又有御史台接诉状称其勾连契丹,证据确凿。”
“其三,乌隐楼人奇袭运粮队,在他们北上之前,尚书令亲手放走两名乌隐楼天字号刺客,其中便有那所谓善制人皮面具之人。”
事关重大,听他一条条陈列,堂下众臣不敢放肆,却压不下心头震骇,悄悄左右互相打量。
三衙使互相看过一眼,发现彼此都是浑不知情的模样。范和敬将头往前一点,侍卫司二人见裴岫紫袍整肃,双臂平直,便都安下心来。
等江烁陈词毕,太后看过证据,兰章道:“娘娘看过所呈证据,所谓证据无关无联,牵强附会;所谓疑点尽是揣测,无凭无据。江郎中如此污蔑忠臣良将,该当何罪?”
江嵩微微变色,饶是以他定力,也为太后这堂而皇之的包庇之举心神动摇。
眼瞧现下不仅不顾裴岫,反要治江烁罪责,他沉声开口:“娘娘,兹事体大,岂可这般草率断案?”
御史大夫方常道:“江太师言之有理。”
这会儿倒得他帮腔,江嵩心下才松,复又微紧。
这方常时而替裴岫办事,时而当众拆裴岫的台,叫他都看不清了。今日这般,又不知有何目的。
裴岫躬身行礼,“娘娘,臣请辩白。”
“准。”
“江郎中所言有关国体,臣实在惶恐。”裴岫道,“然所劾之事实在子虚乌有,臣深蒙天恩,岂敢造次?”
“其一,宋府家事,臣全不知晓。只是贺氏女眷蒙受大赦,乃皇恩浩荡。依我大殷律,自解奴籍之后,其人居所去留,全凭本人心意。宋府既肯收入府中,亦不违反律法。”
“其二,所谓贺延年画像,臣并未见到。若依江郎中所言,只凭面貌相像与否,便能断定是否父子亲缘。臣只好说,江郎中同江太师并不相像,二人恐非父子。”
说到这里,她刻意停了一停,唇角含笑。
朝臣们顺着她话意思索,下意识打量江嵩与江烁。
“呃唔……”范和敬配合至极,故意笑出一声,又欲盖弥彰忙捂了嘴巴,好叫那声音含糊不清。只是他肩膀震动,谁也看得出他正在忍笑。
脊背上似乎扎着无数道目光,江嵩声音冷冷,“还请裴大人认真辩白,勿要攀扯无辜之人。”
裴岫道:“太师大人,冒犯了。是本官无心之失。”
口称这般道歉之语,偏她话音里没有半分歉然,又认真继续道:“其三,若宋诉并非贺治,所谓前两个疑点自不成立;这第三个疑点,臣倒要当堂弹劾户部,粮草乃国之重事,竟叫乌隐楼人获知运粮路线,户部恐有内鬼,臣奏请御史台推勘。”
“准裴卿奏请,着御史台查办户部走漏运粮路线一事。”
上首,兰章代太后准奏的声音响得极快。户部连陈情机会亦无,惹得孙及满面茫然。
江嵩倒是浑不在意,除非那隐山青落入裴岫之手,否则再如何也查不到关键所在。
江烁道:“裴大人既然辩白完毕,臣请奏,传人证崔山入殿。贺延年在崔山麾下多年,识得其子贺治,能够指认。”
人证,崔山?
裴岫面露讶异。
太后将之神色收入眼底,朝兰章轻轻摇头。
兰章道:“娘娘口谕,一应证物即刻封存,人证毋须入殿。有关宋诉身份一事,一并移送御史台核办。今日朝会已毕,诸卿辛苦。”
“退——朝——”
内侍的唱声在殿中回荡,一切风波暂止。
太后旨意分明只准核办宋诉之事,将裴岫摘得干净,江嵩心有不甘。但太后包庇之意毫不掩饰,众臣躬身就要退出文德殿,他再无当堂辩驳之机,无奈,将证据全数送至御史台待查。
退朝后,太后将裴岫传至清仁宫问话。
崔山乃飞川河之战主帅,他被撸了官职发配原籍的判决,太后是知晓的。
她更知晓,裴岫派人在其原籍搜寻,并未寻得任何踪迹,反是江嵩今日要提他这么个人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