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是要押你回京的。”周述道,“但裴相出面,亲自为你作保。”
宋诉目光一颤,抱紧的拳也抖了抖。
周述再次拍拍他的肩,嘱托似的,“好好干。”
帐外,亲兵扬声禀报:“周相公,后方来人。”
周述一惊,还以为是粮草提前送到,急急忙忙撩帐出去。但枯土上,远道而来的不是什么运粮队。
拉着太平车的大黑骡前前后后走成长线,十数个裹裘衣的百姓手挽缰绳,坐在车辕上。他们身后,车板上堆得满满当当。
还有一名骑兵先行扬马而来,到周述跟前,忙滚下马拜见,喜上眉梢,“周相公,这是临关城的百姓,他们给我们送东西来了!”
周述忙迎上前,领头的郎君先行了个礼,问好道:“拜见周相公。听闻战事吃紧,我们家家户户凑了些御寒果腹之物,贸然送来,还望能帮上些许。”
周述眼眶一涩,上前执起那人手道:“真是帮上大忙了,多谢你们了!”
说话间,其余人也近了,几人三两结伴将物事搬下车板。见得了周述首肯,一旁的兵卒也上前搭手。这些物事里,不仅有正是紧缺的木炭、胡饼、酱菜等物,甚至有自酿的新酒与冻疮药。
这些东西,紧凑些用,足够极边营的兵将度过两日了。
同来的女郎刚搬下一坛酒,拍拍那大坛子,笑道:“都是北地家常之物,这还是我为过年节亲手酿的呢!”
周述连鼻子都涩了,兵卒们更是止不住地谢,又把一行人迎进主帐。领头郎君道:“近日常尝败事,城内百姓也忧心至极,便拼凑了这么些物事送来,这些黑骡亦是向走商人所借。只是苦于旱情,也凑不得多少。好在一路过来,不曾被阻拦。”
“契丹人难缠,多谢你们了!”周述再谢。
他见领头人虽一身灰裘衣,却行止有度,不似寻常人家,又问:“敢问郎君名姓?”
“小人李复,城中一开蒙先生。”李先生向他抱拳,“原不知情,今见相公您亲临苦寒之地,坐镇极边。有您如斯,百姓之心安矣。”
这边他们正在交谈,那同来的郎君里有个年轻些的,转头四处打量。
周述道:“这位小郎君,可有何处不妥?”
他低头搓着衣角,小声问:“敢问宋武仙可在此地?”
周述一怔,李先生忙解释:“相公,这小郎君是走商人朱家的二郎。他素好听那等子传说奇谈,格外推崇宋大帅。原念他年纪小,是不许他来的。偏他执拗跟来,怎么也拗不过那片痴心,一心盼着有幸得见回宋大帅。”
先前搬酒的女郎忙拉过人来,板起脸叮嘱他不可造次。
李先生便起身向周述道:“极边之处艰险,我等不好打扰,这便回城去了。”
说着,就要告辞。
周述笑道:“既然小郎君专程而来,见一面也无碍。”
他招来两名亲兵,吩咐带那朱二郎去宋诉帐中。李先生见小郎君怯懦,只好陪着一同去。
早在一行人浩荡而来时,宋诉耳闻人声,知晓是有城中百姓送东西来了。奈何他现下仍是个不得随处走动的身份,实在不适合出帐,便不曾露面。
却不防帐幔一下被人掀开,前后行进来四个人。
前两个是周述的亲兵,中间一个……
他目光在李先生面上停了一停,李先生垂下眼,唇角带了抹极浅的笑。
宋诉状若无事,移开目光。
亲兵拉过朱二郎,笑道:“宋大帅,他们自临关城来。这小郎君道是万分推崇你,周相公特地允他来见你呢。”
又一指李先生,“这是李先生。”
朱二郎眼睛晶亮,快步上前,磕巴喊:“宋、宋武仙!拜见宋武仙!”
二位亲兵与李先生都微微一笑,站在一旁等他二人说话。约莫过了半炷香,李先生道:“好了,可说够了?勿要过多叨扰。”
朱二郎忙住了嘴,朝宋诉行礼道谢,便跑回李先生身后。
李先生向宋诉抱手一礼,“久慕宋帅高名,今日幸会。小辈敬仰已久,今日唐突,还请您勿怪。”
宋诉亦回礼道:“李先生言重了。”
一行人告辞而去,李复坐在车架上,拉扯缰绳,黑骡直直甩开旁人,跑出去一大截路。朱二郎曲膝坐在另一侧车,压低声问:“先生觉得如何?”
李复轻笑,“亲眼见他如此,也算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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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得崔山,又理好一应证据,江嵩自认万事俱备。早朝时,现任金部郎中的江烁受父亲令,当堂发难,“臣要弹劾尚书令裴岫,明知朝中一臣子行通敌叛国之举,却刻意包庇,意欲谋反!”
谋反二字出口,震慑满堂。
裴岫执笏板立在最前,身形未有丝毫颤动。
兰章代太后问:“江郎中口称裴卿谋反,可有证据?”
江烁双手呈上文书,高声奏道:“现镇北路都部署宋诉,实是先帝朝时犯下通敌叛国大罪的贺延年之子,名唤贺治。现下雁门关节节败退,皆因此人起。尚书令明知此事,瞒而不报,罪同谋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