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易容之法,乌隐楼便当真如塘中泥鳅,滑不溜秋,便是派再多兵将,也根本寻不得半点踪迹。纵使张贴海捕文书,亦无可奈何。
贺清想通关节,凝了眉心问:“他们并无通关文引,如何跨越州城?”
越长风道:“贺娘子或许不曾见过天字号威力。以这等武功,不必行常路,翻山越岭也使得,趁夜潜藏也使得。”
将这武功说得如此骇人,他这么个天字号还不是被禁在京中,若果真有那样容易脱逃,只怕他早就跑没了影。
裴岫瞥他一眼,他捂了嘴巴讪讪一笑,又问:“大人问了这么些话,可算是让我出京了?”
“若你离京,一路危险重重,可还要去?”
“江湖中人,刀尖舔血,没甚可怕的。”越长风满面郑重。
他如此坚决,旁人岂有阻挠之理?
裴岫拂手,“你既不惧危险,便去罢。我不拦你。见到你宋兄弟,可要替我捎句话。”
越长风将话记下,抱拳一礼,道了声谢,便头也不回地快步行出裴府。看他急切模样,像是现下就要出城。
裴岫立在门边望他轻快步伐两三下便转没了影,目露慨叹。
贺清在旁小声:“放他出去果真无碍么?怀之或许亦未识清此人,万一他此去勾结乌隐楼,为祸四方……”
华音道:“大人自是查过的,你只管安心。”
夜雪飘飞,远去的人影掩在暗色之中,再不能得见。
寒气渐涌,裴岫垂眼,回身要取斗篷,觑见桌上那封越长风遗忘的信件,稍稍停步。
贺清将它收起,“来日,我将它送还宋府。”
“留在府中罢了,”裴岫披上斗篷,脸颊在兜帽的狐毛上贴了贴,“你现下不宜同宋府有交。”
她迈步要回房,华音为她系紧了斗篷系带,又将兜帽严严实实遮住她额头。贺清执起搁在廊下的竹木厚绢方灯,行前半步引路。
冬夜的风刮得呼啸,灯笼随她们行走摇曳着,三人踩过阶上积雪,雪声沙沙作响。
行至寝房门前,华音问:“将是年节了,大人今岁还是进宫同娘娘一块儿守岁么?”
裴岫脚步微停,房中烛光透过新糊的窗纸,映落在她眼睫。她才发觉,门额上悬了一枚屠苏袋。
垂落的五色线伴着冬风,将药香送到她鼻尖。
“将是年节了。”她似是感叹。
“是啊,”贺清笑着,“又是一年。”
*
“客居宋府的乌隐楼人连夜出城,看方向亦是要赴北方去。”
江嵩听着幕僚来报,只微微点头,手上掂着一卷文书,翻动不停。
炭盆摆在左右,烘得他额角淌汗。
幕僚不敢妄动,小心把近前的炭盆挪远些许,又去推窗。
太师大人不惜动用暗棋,从刑部秘密拿了一卷先帝时期同飞川河之战有关案卷的誊抄本来,这幕僚是知晓的。却不知他是看见了什么,看得这样浮躁。
冷风灌进书房,江嵩的声音从后面幽幽飘来,“这主帅现在何处……”
幕僚忙坐回案前,“大人说的是何人?”
江嵩原是自语,叫这幕僚听见了凑上前来。
他无心理会,快速翻动起这一叠誊抄得来的案卷,目光掠过一行行记录。
翻过大半,赫然一句:飞川河一战大败,主帅崔山驭下有失,现命革职还乡,不得有误。
而监军张路办差不力,却只是小惩大诫,须臾罚了几年俸。
崔山,这场败仗的主帅,岂非贺氏案的关键证人?他同贺延年同在雁门关数年,是否有其余线索?虽张路彼时无虞,但如今宫中太后当权,不知此人现在何方?
这其中,必有文章可做。
宋府早被他查了个底朝天,宋府曾倾尽家财接济贺氏女眷的旧事自然浮于水面。那可是犯下抄家流放之罪的贺氏,宋府同他们干系颇深。这般看来,宋诉又岂是什么清白人?
还有刘从昀所言……
这宋诉,可是生得同他早年征战西平之时那位部下眉眼生得极为相似啊。
“立刻去寻这崔山,带回汴京严加看管。”
他又自袖下取出那封自刘从昀处取得的密信,交给幕僚道:“依此法,密联乌隐楼,他们舍不得这等良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