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岁战况堪称令人忧心,但岁除事大,汴京百姓顾不得那千里外的愁人事,家家户户贴春牌、换门神,只候新岁。
待入了夜,着彩绣巧衣、佩鬼神面具的皇城司中人一路鼓乐吹奏,沿宫道向东华门外行去,意为驱除邪祟,为来年祈福。(注)
爆竹声喧天,裴岫揣着暖炉,同太后、华音一齐拥桌围坐在殿中。四方桌上瓷盘满载各色应时糕点果子,陆朝峻规矩跪坐在旁,细细剥着新炒的栗子。
栗子壳在他面前渐渐堆起,他分剥了三小碟,推到三人面前,又殷勤去斟酒。
“不解粮草之难,雁门关情势危矣。只是走陆路运粮,实在快不了。”
“周述已经下令,勉强他们紧着些用。我数着日子,足够捱过危局。只怕契丹见我军疲态,要穷追不舍。”
“纵使契丹太子亲自压阵,也不见占得大便宜。若他胆敢一直滞留边关,契丹都城内反要起大乱,急的是他。我只怕乌隐楼要作乱。”
“你也不必太忧心。有大军护送,再等几日,粮草便能安稳送到。形势一夜倒转,一应困局迎刃而解。任他些许鼠辈,何以同大军较力。”
她们压着声音交谈,若是往年,陆朝峻会听得连连瞌睡,央求她们不要在岁除之夜谈这些。然现下他安静非常,反一副认真听学姿态,只是手上没停,片刻后又剥得一碟栗子,率先推到太后面前。
太后垂眼打量片刻那圆滚滚的栗子肉,缓缓看向他,“如今战局困苦,明日大朝会一切从简。远玉要歇息,我懒怠出面,这些年你也经历过此事,且自己好生应付着。”
“是。”陆朝峻不去迎太后目光,只悄悄瞥裴岫。
暖融融的围脖绕在她颈间,她执酒在唇畔轻抿,左手仍拢着暖炉在袖中,未动那碟剥好的栗肉。察觉人视线,她淡淡移目望来。
陆朝峻忙垂眼避开。
应当不是病了,那便是刻意要让他孤身去了。
“多谢母后,多谢……”他低了声音,“多谢远玉姐姐。”
朝臣贺岁,百姓和乐,晏然好景。
星悬夜天,寒风刮面,纵是年关,雁门关的风沙依旧割人。
白日吃了场败仗,夜巡便派了足有三队人警戒。偏有那见人多便想躲懒的,借口小解,猫着腰躲到帐子后头去,却并未解裤子。
卢三扶着裤腰,左看右看,自怀里取出个水囊,往嘴里倒了半口白水。
辛辣的滋味刚流到喉咙,他立刻打住,复将水囊塞回甲衣里,细细咂了两口,眯起眼转了转脑袋。
却有人猛地一搡他肩膀,压着声音喝他,“喝的什么,当我们没长鼻子?”
他一扭头,见是同队的兄弟,便咽干净了酒气,梗着脖子道:“什么喝的?”
这后来的兵卒索性上手,非要自他怀里掏东西出来,一面骂道:“这几日短了饭食,正难受着,你还敢藏着好东西不肯分。这还是岁除夜,你竟藏私?真不是东西!”
卢三护着胸膛往后躲,“你做什么!不巡夜了?一会子契丹人来了怎么办?”
“这会儿还饿着呢。”他探手往里摸出水囊,得了手便笑起来,“先顾吃喝,再管那些劳什子。”
酒到了手上,顾不上喝一口,却见一道人影鬼鬼祟祟专挑那些火把照不亮的缝儿往外钻。这兵卒一个激灵,把水囊往自己怀里一揣,朝卢三使了个眼色。
卢三打眼一瞧,一手拍拍自己,向前比划,另一手点他,往后指指。
他点点头,轻手轻脚往后去寻接应,卢三便孤身跟上前去,一路在地上留下痕迹。
还没追出多远,那鬼祟人影已经停了下来,摘下毡帽便露出一张熟悉人脸。
月光一照,将年轻人面映得分明。
那不是他们宋大将军么?
卢三松了口气,正要上前去,又有一人从另一边轻轻地来了。这回却清清楚楚是个异族面孔,绝不是什么自己人。
是契丹人。
他复提起一口气,张口要提醒宋诉,却见宋诉微微一笑,迎上前去。
二人声音极轻,奈何这会儿实在寂静,那声音清晰极了,钻进卢三耳朵里。
“明日得小心些,殷军先胜一场,后日我令先锋军脱节,你们务必设伏,一举歼灭……”
卢三咽了口唾沫,蹲下身去细细听起来。
不过片刻,卢三一队几十人浩浩荡荡追来,那二人见有动静,慌忙分开散去了。
“你的意思是,宋帅通敌?”
正是岁除夜,周述简单祈福过后便早早入眠。岂料他深夜被人喊醒,听见的便是这么些荒谬的话。
卢三拼命点头,“小人不敢欺骗相公,是亲耳所听,我们都亲眼所见啊!”
同他一起来的巡夜队的头领也道:“我们一队人当真看见,宋大帅和一契丹人鬼鬼祟祟,不敢玩笑!”
这二人连夜赶来城中,道有大事要报,冷不防带来这么句话,着实叫周述惊得不轻。
他挥手将这二人押下,又派几名亲信往前线亲问。
“雁门关来信!”
高业急急冲进北厅,甚至顾不得礼数,将信件呈上,“裴大人!周述亲笔!道是危重之事!”
虽朝臣多在节假中,但正是战时,裴岫与枢密院中人是不敢尽歇的。此时,裴岫便仍在都堂。
她将信接过,映着光察看过信上火漆与印鉴,方拆开看。
不过一眼,她已蹙起了眉。
周述信中道:宋诉疑似通敌,数十兵卒亲见,现已将所见者押下,勒令不得再传。现下虽无实证,但败仗不断,不敢再用,副将暂行其职。契丹太子亲赴阵前,来势汹汹,恐怕难捱,请朝廷决断。
只抬眼间,她已疑到了乌隐楼身上。
那个善易容之人。
她将信收入袖中,起身道:“我现下同娘娘商议,你去宫道等候,随时听信。”
高业满面严肃,应道:“是!”
嘉懿太后看过密信,又听裴岫推论与乌隐楼有关,冷声问:“事已至此,你不怀疑宋诉?”
“宋府、贺氏之人尽在我看守之下,他不敢,他也不会。”
这话说得冷厉,太后凝着她,“兵将亲见他通敌,他用不得。”
“苏氏父子先前请派,娘娘考虑已久,现下认为是否可用?”裴岫道,“若派他二人前去,倒是可以让宋诉归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