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前的周一早上,早读结束林千麦有点饿,但因为前一天没睡好不想动,拖到第二节课也没吃早餐,课上到一半她就感觉胃不舒服,忍到下课铃响,她想去食堂买点早餐吃,站起来眼前发黑,走了几步就失去意识晕了过去。
李知来想出去吹吹冷风清醒一下,习惯性地看一眼前面的林千麦,看见她晕倒在赵如玉怀里,他连忙跑过去。
已经有学生跑去办公室叫来老杨了,他看了一眼心里大概有数了,说应该没事是低血糖了,让几个学生把林千麦送去隔壁的社区医院,自己回办公室拿手机。
等林千麦有意识的时候感觉自己在某个人的背上,她睁开眼睛又重新闭上,不是很想面对现实。
到了医院林千麦还是头晕,医生上来检查了一下,说没啥大事就是低血糖了,看她脸色不太好又补充:“小姑娘你是不是在减肥?高中正是用脑的时候,营养要跟上的。”
林千麦并没有减肥,她只是压力大情绪差就会吃不下饭,但她接受了医生善意的唠叨,没反驳她的话。
老杨随后赶到了,他让学生们都先回去。要给家长打电话,林千麦拒绝了:“杨老师,我爸妈上班不方便接电话,这会儿也顾不上过来。”
老杨尽量摆出一副温和的脸色,他大概能猜到高二从附中转学过来是家里发生了什么变故。但考虑到林千麦内敛的性格,出于对一个青少年自尊心的维护,他没有多问,也尊重她的选择,只是安排王柯照顾她,打算在开家长会或者其他更加适合的时间再和家长沟通。
双人病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林千麦躺在病床上打吊针,百无聊赖地看着药水一滴一滴落下,奇怪自己怎么还不困,明明没睡几个小时,大脑却异常活跃。
在跳跃的思维下,尽管想要努力转移注意力,但她还是难以控制地想到了昨天的事,混乱失控的场面,在她眼中还有一点荒诞,人怎么能是这种样子?
家庭形成了一个隐秘而坚固的环境,伤害发生在这里,就像封闭的罐子里变质的发酵物,腐烂腥臭,浸润到人的灵魂深处。
这也许并不公平,林千麦曾经会想,因为她没有选择的机会,但没有人在乎,于是她也假装不在乎。
她昨晚在小区门口遇到了林启昌,他突然一个人从旁边冲过来,看样子等了很久,拉住她叫小千,林千麦想在被围观之前挣脱他,但没有成功。
蒋新荷晚上和同事聚餐,也才到小区门口,她冲过来护住了女儿,在林启昌纠缠的时候,林千麦趁机给姨妈打了电话。姨妈坚决报了警,警/察在十几分钟后赶到。
林启昌被取/保/候/审,他从律师那里得知判决结果可能不利,想见林千麦一面,申请来文康县。
红蓝交替的灯光在黑夜里闪成一片,林千麦和蒋新荷被姨妈拉在旁边,姨父和舅舅在前面交涉,路人纷纷驻足,逐渐形成一个围观的圈子,楼上的住户也从窗子里探出头来看热闹,平时放学也没这么多人,林千麦低下头。
听见蒋新荷的抽泣声,林千麦很想抱抱她,但她迈不开腿,最终只是呆站在原地。马路对面烧烤摊上炒饭的声音停了一阵,又继续响起来了。
一片混乱中,林千麦突然想起,那天就是在这里,李知来问她向上什么大学。
此刻她意识到,上什么大学恐怕都没有办法解决问题,她一辈子都要摆脱不了林启昌了。
林千麦有一瞬间的出神,想不通眼前的混乱为什么发生,她冷漠地想:这关她什么事,最后她看着地面,什么也听不见了。
林千麦不知道事情是怎么解决的,她看着警/车离去才回过神来。回到家里,姨妈陪着蒋新荷,林千麦回到卧室,第一个念头是完蛋了作业写不完了,下一秒她又想,世界毁灭吧,还写什么作业。
十点多了,蒋新荷像是PTSD被触发一样,又陷入到恐慌中,姨妈放心不下留下来陪她。林千麦熬夜写完了第二天要交的作业和前两节课的习题,打算剩下的课间再补。
她不想面对这一切,她承认自己就是一个很脆弱的人,她故作坚强的方式就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每天让自己只想学习这一件事情。
但连学习她也逃避,数学物理的提升题她总是想放弃。
她早就知道自己的上限在哪里,只有通过刻苦来弥补天赋的不足,但也时常放任自己懒惰,没有那么多天分也没有拼尽全力,这就是她不上不下的人生。
她不愿意面对这个生理学上的父亲,因为对他的感情很复杂,他实实在在地伤害了妈妈,但又给她提供了一个相对安逸的童年,爱和恨都让她无法应对,于是她只好让自己看起来不在乎,让这笔亲情账烂掉。
林启昌已经看不出当年风光的模样了,他早就亲手毁掉了她心目中的父亲的形象,给她留下了这辈子最狼狈的身影,惶惶如丧家之犬。
那个被押上警/车的人是她的父亲,她继承了他一部分的基因,她曾经在他的陪伴教导下成长,她也会在将来的某一天,成为一个像他一样糟糕的人吗?
她为什么没有勇气自己打那通报警电话呢?
那天晚上林千麦知道天快亮时才睡着,闹钟响起的时候她有点恍惚,按下闹钟后行尸走肉一般起床洗漱。
蒋新荷昨晚实在睡不着,后半夜姨妈看着她吃了一粒安眠药,早上还在睡。
姨妈看到林千麦苍白的脸色和乌青的双眼,问要不要请一天假,林千麦说自己能上学,为了不让她担心,收下了她递过来的100块钱。
比平时晚了几分钟,常去的早餐摊前排着长队,林千麦心里烦闷,索性不吃了。
没吃一顿早餐在糟糕的经历面前不值一提,但直接导致了课间晕倒。
林千麦看一眼手表,想到大家都在学习,有一种被落下的紧张,明明也就一个早上而已。
10点多王柯和赵如玉带着她的书包来了,病房里不再冷清,赵如玉拿出作业:“我就知道你想要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