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父连连点头,朝那位看起来比自己从前的家主还要威严得多的官爷投去祈求的目光。
都令守冷哼一声,一双鹰目牢牢锁定春姨娘,问道:“你的意思是,你们乃是私通,乃是淫奔?”
春姨娘一下子从半倚着的椅子上滑落下来,委顿在地,又马上翻身跪下,颤抖着求饶:“不不不,大人误会了,误会了……”
春姨娘从前是楼里的姑娘,不知道什么极品官能纳几门妾,却知道私通与淫奔的罪名对一个女人来说有多重,那可是要浸猪笼,要沉湖的!
“误会?如何误会了,你的意思是本官污蔑你?”
“不不……不……”
春姨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再也说不出话来,冬姨娘也早吓得花容失色,战战不能言,倒是夏姨娘先以一阵剧烈的咳嗽引得众人注意,再拿帕子掩着嘴轻柔出声:“大人误会了,我与老爷是表兄妹关系,我身体不好,家中又穷苦,多得老爷收留照看才能保住一条贱命。”
说完还不忘朝林父投去一记温柔目光。
只可惜林父此刻却是没有功夫接收,他已两股战战了许久,此时终于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倒,以比林芝芝更狼狈的样子趴伏在地,大声求饶:“官爷饶命,官爷饶命!都是她们以各种理由缠着小的不放,小的也是受害者啊!小的这就,这就将她们都赶走,都赶走,还望您看在杨……杨侍郎的份上,饶了小人这一回吧!”
“杨侍郎?哪个杨侍郎,你与他又是什么关系?”都令守皱眉思索,平城如今在任的可没有姓杨的侍郎。
“从……从前工部杨经杨侍郎,小的……小的曾在杨侍郎家做工。”林父此时已经完全失了章法,只想着如何保住自己的性命,将自己从前编造的背景、身份以及妾室们出卖了个干净。
从林父的妾室子女们到门外围观的百姓们,在场所有人尽皆目瞪口呆,合着只是从前在大户人家里做过杂役啊,看这多子多福的派头还以为是什么官宦世家哪!
姨娘与孩子们骤然爆发出剧烈的哭喊声与埋怨声,甚至有人要冲上来捶打林父,却被衙役们分别控制住。
百姓们窃窃私语:“杨侍郎,杨侍郎不是早被义士斩首了吗?”
有知晓内情的大娘热心解释:“嗨,这不是那时候还早嘛,还没杀红眼呢,大多数都是有仇的报仇也不牵连他人,这小子怕不是趁乱偷拿了主家钱财吧!”
冲邈轻咳一声,向都令守施礼,“都令守,救人要紧,地上那姑娘必须立刻救治,否则留下病痛就不好了。”
都令守连忙还礼,“是,冲公子说得是,只是这——”
“我来!我来!我们来!我们是林芝芝的好姐妹,我们带她去看病就好,不劳诸位操心。”扒着墙头看了许久热闹,此时已经解气的赖锦云神清气爽地拉着江无暇扒开人群挤进来。
江无暇在冲邈出现时便已大概对应上对方的身份,听闻都令守的称呼后更是确认,简单点头致意后匆匆赶到林芝芝身旁,半跪下来查看她的状态,“你还好吧,我二人受朝歌所托前来接你一同前往边城。”
只见林芝芝一张脸惨白,先前嘴唇被自己咬破流了许多血,此时血液虽然已经被碧玉擦拭掉,血迹却仍然分外扎眼,听闻此话,原本无神的双眼陡然迸发出灿烂的光芒。
林芝芝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努力想要站起来却因背上剧烈的疼痛而做不到,江、赖二人见状连忙上前搀扶,一直在一旁低泣的碧玉也赶紧拿袖子擦了擦眼泪就要扶自家姑娘起来。
林芝芝借着三人的力,艰难地走到林父面前,众目睽睽之下,她慢慢地整理好自己能够触碰到的头发、衣袖、裙摆,强忍疼痛以母亲从前教过她的最标准的礼仪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父亲,从今往后,您就当没有我这个女儿吧,我也会当作没有您这个父亲。”
“你——什么意思?!”林父猛地一抬头,他想起来了,这些官爷就是林芝芝的侍女找来的,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林芝芝就该和她娘一起去死,当年就不该留她一命!
林芝芝在搀扶之下艰难站起来,缓慢而坚定地朝门外走去,背上的献血终于浸透了衣服,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她走过的路上,形成一条间断但却不可忽视的血色线,昭示她的每一步。
“回来,你给我回来,你敢!”林父睚眦欲裂,不顾自己的处境,伸手就要抓住林芝芝,却被旁边看守他的衙役一脚踹倒,躺在地上哀嚎起来。
“你还是多顾虑顾虑你自己吧,滥用私刑、偷盗主家、违法纳妾,哪个都够你受的。”都令守无语,最厌烦跟蠢人打交道,这人到现在还搞不清楚状况,分不清大小王,怕不是哪天见了菩萨都不知道磕头。
“还有,谋害发妻。”林芝芝行至都令守跟前,一字一顿地补充道,原本喧嚣混乱的场面一时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瓜惊掉了下巴。
“胡说,贱人!胡说——”林父怒吼,然而声音却在极度的惊惧下变形破音,像一道突兀的刺划破了这短暂的宁静,林家如同冷水进了油锅,一下子沸腾了。
林芝芝不睬,冲都令守又要下跪,被都令守一把拦住。
林芝芝抬头,一直冷静得堪称冷漠的脸庞上已然布满泪水,恳求道:“我母亲原是杨侍郎家的婢女,不慎遭到他迫害,不得不嫁与他,本已认命,为了我宁愿忍受委屈在家相夫教子,谁知——”
林芝芝哽咽,不能言语,握紧碧玉和赖锦云的手,对方传递来的力量令她心安。
林芝芝缓了又缓才继续说道,“谁知他不过是偷了杨侍郎家的几枚古玉换了点钱,竟就开始嫌弃我与母亲碍眼,强令她在寒冬腊月以冰水沐浴洗衣……”
林芝芝掩面抽泣,碎不成音,半晌梗梗无法继续说下去,只有哀泣之音难以遏制地从嗓子中挤出,闻者无不悲从中来。
赖锦云又痛又怒,却强忍住宽慰林芝芝:“芝芝,不想说可以不说,都令守会还你们一个公道的。”
“不!我要说!”林芝芝昂起头,她一定要说出来,让所有人都知道母亲枉死的真相,“他不许我出门,也不许人给母亲请大夫,我偷跑出去找来大夫,却被他如同今日一般狠狠鞭打,关在柴房之中,没有药,没有饭,没有水,我念着母亲,强撑着活了下来,母亲却没能熬过去,我甚至连母亲的尸骨都没能见上一眼!”
人群里心软的大娘们已经纷纷拿帕子擦拭眼角,惨,太惨了,人渣,人渣啊!
男人们也啧啧出声,打量林父的目光变了又变,还以为是个发了横财的,原不过是个小偷,看上去人模人样的,没想到是个畜生。
林父几次三番想要插嘴,却被衙役拿又脏又臭不知道多久没洗的破布塞进嘴里,只能发出支支吾吾的声音。
“姑娘放心,我一定会从严查治,还你母女两一个公道。只是女子一个人终归是生存不易……”都令守一边说,一边观察冲邈的神色,也不知这位林姑娘与冲公子是什么关系,如果冲公子愿意帮忙那当然是没问题。
“她不是一个人。”江无暇淡声说道。
都令守惊异地打量这位看起来年纪轻轻却十分有气势的冷冽女子,在心中揣度她的身份。
“对!她不是一个人,她有我们,我们有……有很多人!”赖锦云本来想说她们有圣上,又不能暴露,机灵地改口。
林芝芝看着江无暇和赖锦云,终于露出了一个自从母亲过世后再也没有过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