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蒲满双手一撑,轻而易举地就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倒飞出去好几尺。
开玩笑,轻身术是她已刻入呼吸之间的最强技能,打两个沙包而已,要是也能受伤,她也无颜回去见师尊了。
只是这样一来,内劲多少暴露了些,不知道会不会泄露些什么。
李蒲满看向挣扎着站起来,拿匕首对着她的两人,有些犹豫,不杀吧,有暴露的风险,杀了吧,更是大大的漏洞,更别提她从没杀过人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尸体了,或许可以伪造成这二人斗殴致死,或者饮酒过多导致猝死?
正在李蒲满思考之时,两人身后的院门忽然打开,一男子打着哈欠出来,待看清巷中形式不由得大惊失色,又很快镇定下来,从门掏出一把柴刀,双手持刀向前走到两个西风军身前正对着李蒲满,叽里咕噜了几句,示意他们快走。
二人大喜过望,伸出手拍了拍男子的肩膀,又冲男子和李蒲满分别叽里咕噜几句,连滚带爬地从后面跑走了,连头都不曾回过一次。
李蒲满欲追却被男子横刀拦下,不想暴露武器和武功,也不想伤害看起来不像西风军的男子,一时还真被挡住去路,只能眼看着二人火速跑远。
李蒲满将视线转回男子身上。
男子放下柴刀,冲李蒲满友好地笑笑,甚至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李蒲满挑眉,抬脚朝院内走去。她倒要看看这人到底装的什么神又弄的什么鬼。
进了院子后,李蒲满四处打量,四处都空空,还有一匹毛皮油光发亮,一看就养得特别好的高头骏马,马儿通体乌黑只有鼻尖有一圈白色毛发,在夜里格外显眼,扬起脸来打了个响鼻,好像在跟她打招呼似的。
屋子里头传出一名妇人问话的声音,男子应了几声,朝李蒲满歉意一笑,示意她稍作等待,很快搬出一张木桌并两把椅子来,木桌上还放着一只茶壶和两只茶碗。
“你好,你可以叫我维托,林西郡里为数不多的风那丹人。”男子率先坐下,并斟了两碗茶,将其中一碗放到另一端。
李蒲满也坐下,端起茶碗打量。哪里是茶,分明是水。
李蒲满看向维托,发现他长得十分有特点,鼻梁高而挺,眼眶深而嘴唇薄,夜色里虽然看不太清,但却莫名觉得眼睛亮亮的挺有神。
“那其他风那丹人呢,都在边南郡?”李蒲满顺着维托给出的信息问道。
维托直直地注视着李蒲满,明明唇角绷直,一双狐狸眼睛却好像在笑似的,乍一看好似含了春风春水般温柔:“夏天到了,牧草盛开,他们都回风那丹了。”
李蒲满摩挲着茶碗,粗陶制品,五文钱就能买一打。她又问:“哦,风那丹有规定,夏天时子民都得回去?那么秋冬时又会再出来吗,还是说要等到春天?”
维托笑笑,感觉到李蒲满的不信任,没有顺着她的话说下去,而是问了个好像完全不相干的问题:“风那丹是马背上的民族,在日常的交流用语之外,我们还有一些简短的交流方式,你知道‘风那丹’在我们的语言里是什么意思吗?”
李蒲满尝试着发了一下听起来有些拗口的音:“‘冯哪摊’,什么意思?强盛,伟大?”
“风那丹人一生都在马背上,生性无拘无束,向往自由,从不长久地在一个地方停留。哪里猎物多,哪里牧草长得旺盛,我们就去哪里。有时候我们在路上见到伙伴就会大声呐喊:‘风那丹,风那丹!’”说到这里,维托面上露出十分柔和的神色。
一直静静待在一旁的马儿好像受到了什么召唤,踢踢踏踏地跑过来,低下头来蹭维托。
维托笑出声来,一边将马儿的头往外推,一边吐出几个字节来,发音和‘风那丹’的发音类似,像是同一个语言体系的。马儿打着响鼻摇头晃脑,偏要蹭维托。
李蒲满这才发现马儿竟然没有栓绳,又是惊奇又是羡慕,好马可遇不可求,风那丹不愧是游牧民族,对待马儿更像是对待朋友而非牲畜。
李蒲满的敌意已经消解得差不多,放缓了语气主动追问道:“所以‘冯哪摊’是什么意思?”
维托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一半,和马儿一同抬头向李蒲满望来,“是回家的意思。”
李蒲满被两双眼睛注视着,一双圆圆的、大大的,单纯懵懂,另一双则形似狐狸,微微眯起,暗含锋芒。
“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李蒲满放下茶碗,从始至终没有沾唇。
“西洲王性情暴虐,头脑简单,沉迷声色,如今实际主事的是他的次子戴檄成,其人阴险狡诈,小人心性……风那丹从前与西洲国有所往来,戴檄成假意需要大批量的物资,却在将我们骗来后关在城中,要求我们提供大批战马与牛羊肉供给作为攻打边城的军需物资。“维托叹气,轻抚着马儿的头回忆道,“多次协商无果后,戴檄成甚至威胁要杀光所有人并追杀风那丹。好在为以防万一,每次进城时我们都会在城外留下人手,多亏此举,族群才能及时发现异常,驱赶牛群冲破城门。”
李蒲满不禁皱起眉头,驱赶牛群冲破城门,说起来不过一句话的功夫,实施起来却何其困难,又何其惨烈。
“风那丹不仅没能换到紧需的商品,并且损失了大批牛群和原本带来交换的物资,这样的打击对一个游牧民族来说几乎可以说是致命的,局面一时十分危难。”维托谈及此景时落在桌上的手紧紧握成拳头,面容冷肃,眼神冰冷,显然仍然愤恨非常。
“好在和朝刚好派兵出征,而戴檄成又发现风那丹是实力强劲的助力,因此要挟风那丹一同出兵。”李蒲满替维托说了下去。
“……你猜得没错,风那丹仰仗祖玛和大草原生存,祖玛和大草原赠予我们打不尽的猎物和数不尽的牛羊,但却无法赠予我们草药和粟米。在与西洲往来的这些年里,更多阿达平安产下孩子,更多的孩子茁壮长大,更多的族民从疾病中存活,我们没办法看着原本可以存活的阿达再拿自己的生命去赌。”维托低下头,声音里掺杂着不甘与痛苦。
“而西洲是与你们距离最近的城池……所以你们不得不假意屈服,与西洲军一同打下林西郡与边南郡。那么然后呢,戴檄成又如何肯放你们……‘风那摊’?”李蒲满追问道。
维托听到李蒲满蹩脚的发音,不由得笑了一下,纠正道:“是‘风那丹’。戴檄成自然不肯放我们‘风那丹’,只是无论是马儿与牛羊都需要放牧,如果错过夏牧期,不仅要消耗大量粮草,也会失去原本的体重与实力,我们答应他等雾林的雾散了再带着膘肥体壮的马儿们任他驱使。”维托嘲讽一笑,忍不住吐槽道,“他甚至要求宰杀所有牛羊供他的士兵们享乐。”
李蒲满无语,断人前途如杀人父母,戴檄成这是要断人家全族的活路啊,风那丹人不恨死他才怪,他竟然还敢让他们给他冲锋陷阵,也不怕人家调转枪头——哦,已经调转了。
李蒲满玩味一笑,问道,“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就不怕我是戴檄成的人?”
维托拿起李蒲满面前没动过的茶碗,掂在手中转着圈,“前一阵,我们的鹰隼从平城回来,说现在当家的是一位女皇帝,并且……擅长武艺。”话毕,维托抬眸,目光如电一般射向李蒲满,细细观察她的反应。
李蒲满挑挑眉,坦然道:“不是吧,我这就暴露了吗?不可思议。”
维托哈哈大笑,对李蒲满举了举茶碗,而后一饮而尽,“夜深,女皇陛下若是没有合适的地方居住,不妨安心住下,对了,刚刚房中说话的是我阿达——我母亲,不必忧心。”
“称呼我朝歌就是了,你不说我也得赖一晚,还有很多事情未见分明。”李蒲满欣然答应,今日所谈且先不论真假几分,至少西风联军的情况比预想中要好得多,此刻李蒲满心情非常愉悦,甚至有心情开起玩笑来,“等等,虽然不合时宜,但是……你们的鹰隼会说话?那么马儿呢,这匹马儿会说话吗,说句话来听听!”
“哈哈哈,鹰隼和马儿怎么可能会说话,鹰隼是鹰隼,也是像我这样被迫停留在其他地方,不能‘风那丹’的族民。”李蒲满愉悦,维托亦然,他比预期要早得多得多地见到了这位女皇帝,并且欣然发现她比他想象中的更聪明、更厉害,或许风那丹的族民们不必再违心地回到这战场并且付出性命的代价也未可知。
“好吧,我还以为‘风那丹’有特殊的能力,能让鹰隼说话。”李蒲满失去兴趣,不会说话的送信鸟儿和马儿她也有……好吧,信鸽比起鹰隼,不牵绳大概率就跑了的马儿比起这好像具备了情感与智慧的马儿……她好像输得很彻底。
第二日一大早,李蒲满照常早起,准备在院中练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