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蒲满有一瞬间想去握元宝的手,但却没有动弹,最终叹道:“就当作是我愿意吧。”
李元宝定定看着李蒲满,似乎是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他是最了解李蒲满的人,从小到大,一贯如此,李蒲满能骗过所有人,除了他。所以他知道她此刻说的是真的。
李蒲满一动不动,她也在为自己此刻的想法感到惊讶,却又有一些“果然如此”的叹然。虽然不确定转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或许是在自称“朕”而没有遭到反驳的时候,或许是在一次次午朝时,也或许是在以朝歌的身份跑遍每一条长街的时候,是在听到师尊的故事的时候,是在看到每一位高门贵女、每一位农家女孩的时候……可她接受起来竟无比顺畅,没有预料之中的犹豫或抗拒,没有任何忧虑与不情愿,正如水到渠成、桥头船直。
李元宝缓缓松开拉着李蒲满袖子的手,李蒲满朝李元宝伸出手,却只是慢慢握成拳。
李元宝退后几步,竟朝李蒲满单膝跪下。
李蒲满立刻去扶,却被李元宝反过来握住手臂。他嘴唇紧抿,神色和决定要去边关的李蒲满一样坚定。
夜凉如水,李蒲满听见李元宝说:“臣,领命。”
李蒲满心尖一酸,顾不得其他,立刻用力将李元宝扶起,李元宝顺着她的力道站起,一瞬间又换上了轻松的笑脸,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不存在一般,二人回到了在恒山谷的日子。
“元宝……”李蒲满难得露出了失措的表情。
“蒲满,我从前答应过你,只要是你想要的,上天入地我也替你寻得,如今自然也是一样。”李元宝微笑着,露出两个梨涡。
“不过是儿时玩笑。”李蒲满无奈,转而又正色道:“元宝,我知道我现在定然劝不动你,且如今我确实不能没有你,只是将来你想走的时候,我必然不会阻拦。等局面稳定下来,你还去游历四方,好吗?”
李元宝深深看着李蒲满,好像有许多话想说,但最终只是轻声问道:“那你呢?你不想去大好河山看看了吗?”
李蒲满露出些茫然神色,她的声音似是而非,轻飘飘地,飘散在夜风里。
“如果这河山足够好的话,或许我就不舍得不去看了吧。”
“可你一个人果真能行?”江无暇峨眉轻蹙,忧虑满满。
“我一个人反倒比你带着大部队轻松。”李蒲满笑开来,时间紧急,事务繁多,她根本腾不出手来,好在还有一帮志同好友在侧,能帮她扛去不少压力,“林芝芝那边少不得要你支援一二,还有那滕家的小儿子,今早说想要一起去边城,被我回绝,看他的样子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无妨,只要他们果真能筹措到人马粮草,我便定不辱使命。”江无暇暗暗握拳给自己打气。其实她也略有些畏惧,她从前除了练武之外与人打交道并不算多,如今还要带着一支队伍奔赴千里之外……她不怕露怯,不怕打架,只怕坏了李蒲满的大事。
“别怕,我给你找几个帮手。”李蒲满狡黠一笑。
“你是说……你不但是朝歌,还是当今……”赖锦云用力捏紧衣袖,才止住自己惊呼出声,“当今圣上!”
“那你为什么要……”赖锦云做贼似的左看右看,确定周围除了跟她走南闯北的心腹书墨以外没有旁人。
“为什么要躲躲藏藏?”李蒲满一边接话,一边学着赖锦云左看右看。
赖锦云脸色一红,要行礼道歉却被李蒲满拦住:“我与云儿以朝歌相交,还请云儿务必以朝歌相待。”
“我虽名义上是皇帝,实际却没什么特殊,偷偷前来是怕被赖大人打出去。”李蒲满笑着看向赖锦云。
赖锦云有些惊讶,她父亲赖明锋极少在她面前提及朝堂上的事情,她往日也并不好奇,只是在得知当今圣上为一名女子的时候过问了几句,如今却忍不住开始好奇起来。
二人彻夜长谈,聊朝堂、聊百姓,从街头小吃聊到人生意义,从平城聊到边城……赖锦云不仅不困,反而越来越兴奋,她发觉这世界上竟有与她如此契合之人,二人虽然明明毫不相似,却又有许多共同之处,许多从前想不通的疑惑得到了解答,还对原本并无期待的未来生出了幻想。
她本以为她因特殊的经历而注定孤独,却没想到她并非隅隅独行,竟有人能完全理解、支持她的想法,甚至比她想得更多、更远。
赖锦云是赖明锋老来得女,又是膝下唯一嫡女,本就受宠非常,嫡兄又年长,如兄如父,探亲访友、诗会友聚,走到哪都带着她,甚至连读书时都带着她,她还小小一只的时候就已经比许多女子一生见过的世面和读过的书都要多了,偶尔冒出些诗词或新鲜想法常常令父兄都感到惊艳。
可突然有一天亲热的兄长不再牵她的手,慈爱的父亲不再摸她的头,向来温柔的母亲板起脸来叫她不许缠着兄长,要在房间里读书绣帕,读的书教她从父从夫,绣的帕是花草鸳鸯。她不懂,她不愿。她时常看着窗外湛蓝的天空出神,偶尔有鸟雀从她屋檐上飞过,那自由自在叽叽喳喳的模样让她羡慕极了。
她问其他小姐们为什么,她们好似很费解,说女子都如此啊;她问母亲为什么,母亲只说向来如此。
向来如此,便对吗?男子和女子到底又有何分别,为何男子做得,女子做不得,为何小时做得,长大却做不得,到底为何?
她们都惊诧于她的与众不同,可她随兄长看过了花红柳绿,看过了流水潺潺,看过了高山巍峨,看过了没有被院墙分割成小块的蓝天,又怎能甘心做一只笼养雀?
“女子本就该如此,大哥宠你,可不能再让他为难。”
“云儿已经大了,不能再同小时候一样了。”
“没人会娶抛头露面的女子。”
……
语言是有力量的,一句一句“为你好”将赖锦云包裹得越来越紧,令她越来越沉默。母亲夸奖她越来越有大家闺秀的样子了,可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的心中好像有一头猛兽在一刻不停地咆哮、尖叫。
她不哭不闹,不咳不喘,只是吃得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曾经鲜活热烈如同秋日绽放的菊的赖锦云终于瘦成了一根枯枝,好像只需轻轻一碰就会碎裂成片。
父兄请来名医无数,却无人能解她心结。她本打算将奢望带入坟墓,下辈子好投男儿身,却没能忍住在兄长请来的大和尚面前嚎啕大哭直至声嘶力竭。
和尚说,“雀鸟被折断羽翼困于笼庭尚且自戕,何况鹰隼。”
后来的事情在众人的刻意回避下她知道得不太清楚,却也听兄长的小厮说漏嘴过,兄长在祠堂不吃不喝长跪五个日夜直至昏迷,最终竟是外祖父与外祖母首肯,准许她如同从前一般生活。
她的生活几乎回到了从前,甚至比从前更自在,她可以出门,可以骑马,甚至可以远行,可以做她想做的任何事……只除了母亲不再见她。
她想她终究是自私的,在母亲和自由之间,她选了自由。赖锦云在路过的每所寺庙里为父母兄长祈福,带回每一地的特色玩意送到母亲门前,只是想让母亲也能够见得更多光景。她可以变着法儿孝敬母亲,却没法违背自己的心。
却原来,她们只是没有她幸运,既然从来不曾看到更广阔的天空,也便不会觉得宅院狭小了。当今圣上说,想要给更多女子这样的机会。
赖锦云猛的站起来,眼睛里仿佛燃起熊熊火焰,在跳动的烛光下亮得吓人。
李蒲满紧跟着她站起,她说:“这条路长且阻,我无畏身先士卒,却绝不愿见到任何女子牺牲,务必徐徐而图之。”
“是!”赖锦云上前几步,用力握起李蒲满的双手,拢至胸前,激动道:“我终于找到我真正想做的事情了!写字、游历、管家、嫁人,统统都不是!我想我一直在等你,我终于等到你了!”
李蒲满也非常开心,还好有她们,她想,这条路再难再险,她也愿意走下去,为被高门关在里面的女孩和被木门拦在外面的女孩,为千千万万个她们,也为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