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溶洞通道崎岖湿滑,沈霜序被陈山半搀半拖着,跌跌撞撞地向前奔跑。身后火把的光亮和追兵的呼喝声如同跗骨之蛆,越来越近。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刀割,咳意汹涌,却被他死死压在喉间,只发出压抑破碎的“嗬嗬”声。
陈山显然对这种地下环境也极为陌生,只能凭着本能,尽量选择狭窄、转弯多的岔道,试图甩掉追兵。好几次,他们差点撞上突出的钟乳石,或是跌入冰冷的水洼。
“这边!”陈山瞥见前方似乎有一道向上的斜坡,斜坡尽头隐约有极其微弱的光,不像是火光,更像是……天光?他心中一喜,拉着沈霜序奋力向上爬去。
斜坡陡峭,布满碎石和湿滑的苔藓。沈霜序几乎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手脚并用地攀爬。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已近在咫尺,他甚至能听到粗重的喘息和刀刃刮擦岩石的刺耳声响。
“快!他们上来了!”有人吼道。
就在沈霜序的手即将够到斜坡顶端边缘时,脚下的一块石头突然松动!他身体猛地一滑,向下坠去!
“沈大哥!”陈山惊骇回头,伸手去抓,却只碰到沈霜序的衣角。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强有力的大手猛地从上方伸出,牢牢抓住了沈霜序的手腕!是谢沧澜!
他不知何时已从另一条路绕回,此刻正半跪在斜坡顶端,额角有擦伤,眼神却如磐石般沉稳。他低喝一声,臂膀发力,竟硬生生将沈霜序从坠落边缘拉了上来!
几乎同时,几支弩箭“嗖嗖”钉在沈霜序刚才悬挂位置的岩壁上,火星四溅!
谢沧澜将沈霜序护在身后,短刀出鞘,目光冰冷地看向斜坡下方追上来的几名内卫。追兵显然没料到目标上方还有人接应,一时刹住脚步,手持兵刃,惊疑不定地看着谢沧澜。
狭窄的斜坡顶端平台,勉强能容三四人站立,后方是……一面陡峭的、布满裂缝的岩壁,岩壁上方,正是他们之前看到过的那几道透下天光的狭长石隙!原来这溶洞的“上层”,就在哑巴渡石台附近岩壁的内部!
前有追兵,后无退路,上方石隙虽透光,却高不可攀!
绝境!
“谢沧澜!你跑不掉了!”为首的一名内卫小头目厉声道,“乖乖束手就擒,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谢沧澜没有理会他的叫嚣,微微侧头,对身后的沈霜序和陈山低声道:“贴着岩壁,找裂缝,能钻就钻。”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面布满裂缝的岩壁,寻找着可能的生机。
沈霜序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岩壁,剧烈地喘息咳嗽,眼前阵阵发黑。他知道,谢沧澜要以一己之力,为他们争取那渺茫的逃生机会。他看向手中紧握的青瓷剑,又看看下方虎视眈眈的追兵和谢沧澜宽阔却孤绝的背影,一股热血混合着绝望,冲上头顶。
不,不能就这样结束。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压下咳意,用尽全身力气,将青瓷剑连鞘举起,指向下方追兵,嘶声喊道:“此剑乃前朝御赐沈家之物!尔等身为内卫,当知‘非谋逆大罪,不得擅动史官之后,毁损先朝遗物’的规矩!今日尔等在此截杀,是奉了谁的命令?可有旨意?可有刑部驾帖?!”
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在空旷的溶洞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文人的凛然气势。这番话,半是质问,半是拖延,更是提醒对方——杀一个“勾结番邦”的武将或许有借口,但公然杀害一个身怀前朝御赐之物、且罪名未定的史官之后,性质便不同了,尤其还可能损毁“御赐之物”,这其中的干系,足以让执行者掂量掂量。
果然,下方几名内卫动作一滞,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格杀勿论,但具体细节……上面确实没提这柄古怪的瓷剑是什么来头。前朝御赐?沈家?
那小头目眼神闪烁,显然知道一些沈愈的旧事,也听说过些关于御赐之物的传闻。他色厉内荏地喝道:“死到临头还敢狡辩!你们勾结番邦,图谋不轨,证据确凿!区区一把破剑,也敢拿来唬人?给我上!”
但他身后的几名手下却有些迟疑。朝廷法度森严,有些忌讳,即便是内卫,若无明确指令,也不敢轻易触碰。
就在这时,谢沧澜动了!
他并非扑向追兵,而是反手一刀,狠狠斩向身后岩壁上一道较为宽阔的裂缝边缘一块松动的岩石!
“轰隆——!”
岩石崩落,带下一大片碎石和泥土,不仅瞬间堵塞了那道裂缝可能的通道,扬起的灰尘更是弥漫了整个平台,遮蔽了视线!
“咳咳!小心!”
“别让他们跑了!”
灰尘弥漫中,谢沧澜早已趁机转身,一手扶起沈霜序,一手拉住陈山,低喝:“走!”朝着岩壁另一侧一道他们之前未曾注意的、更为狭窄隐蔽的竖向裂缝挤去!
那裂缝几乎隐藏在几块交错钟乳石的阴影里,极难发现,且入口被垂下的石幔半遮。谢沧澜刚才在探路时便已留意到,此刻成了唯一的生路。
三人不顾一切地挤进裂缝。裂缝内极其狭窄,需侧身收腹才能通过,且蜿蜒向上,坡度很陡。身后传来追兵气急败坏的叫骂和试图搬开落石的声音,但一时半会儿显然追不上来。
他们只能向上,不断向上。裂缝时宽时窄,有时需要攀爬,有时需要挤过仅容头颅通过的孔洞。沈霜序全凭谢沧澜连拉带拽,意识在剧痛、窒息和极度疲惫中逐渐模糊,只是机械地移动着手脚。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忽然传来陈山压抑的欢呼:“有光!到顶了!”
裂缝尽头,是一个仅容一人钻出的洞口,外面天光刺眼。清新的、带着草木气息的空气涌了进来,与溶洞内污浊腐朽的气味形成鲜明对比。
谢沧澜先将沈霜序托出洞口,自己紧随其后,最后将陈山拉了上来。
三人瘫倒在洞口外的地面上,剧烈地喘息着。阳光透过稀疏的林叶洒下,虽然已是下午,却依旧温暖得让人想落泪。
他们竟然从断龙峡内部的溶洞,一路攀爬,钻出了山体,来到了哑巴渡所在崖壁的上方,一片相对平缓的、林木稀疏的山坡上!下方不远处,就是奔腾的沧河和那小小的石台,而追兵……暂时被甩在了山体内部。
绝处逢生!
然而,还来不及庆幸,沈霜序便猛地侧过身,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再也压制不住,咳得撕心裂肺,最后“哇”地一声,呕出一大口暗红色的、带着泡沫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