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过了近一个时辰,岩窝外的藤蔓忽然传来极轻微的晃动。
陈山瞬间警觉,竹竿在手,示意沈霜序噤声。
很快,谢沧澜的身影敏捷地钻了进来。他浑身湿透,衣袍下摆和手上沾着泥污与青苔,脸上也有几道被树枝或岩石刮出的血痕,但眼神明亮,手中小心地捧着几株用大叶片包裹着的植物。
正是紫背天葵!暗绿色的狭长叶片,背面是鲜明的紫罗兰色,茎秆上有着陈山描述过的紫色斑点,根须细长,沾着湿润的泥土。
“找到了!”陈山松了口气,露出笑容。
谢沧澜将紫背天葵小心放在干燥处,这才看向沈霜序,见他虽脸色依旧不好,但精神尚可,微微颔首。“涧底情况复杂,但路线没错。除了紫背天葵,我还看到一些别的药材,可惜不便多采。”他简单描述了涧底的地形和几处值得注意的特征。
沈霜序仔细检查了紫背天葵的品相,点头道:“品相很好,药性应该很足。需尽快处理,一部分新鲜使用,一部分阴干备用。”他看向谢沧澜身上的刮伤和湿透的衣服,“将军先处理一下自己,涧底阴寒湿毒重,莫要感染。”
谢沧澜依言,用清水清洗了伤口,敷上些随身带的药粉。陈山则主动出去,在附近寻了些相对干燥的柴火,在岩窝深处一个不易冒烟的角度,生起一小堆火,让谢沧澜烘烤衣物。
趁着这个间隙,沈霜序将新鲜的三七根茎捣碎,与部分紫背天葵的叶片汁液混合,制成新的药膏,示意谢沧澜换上。
药物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柴火的烟气,在狭小的岩窝内弥漫。三人围坐在微弱的火堆旁,分享着陈山带的最后一点干粮和清水。
“接下来,是去‘哑巴渡’?”陈山啃着干粮,问道。
谢沧澜看向沈霜序。后者沉吟道:“紫背天葵需连续使用几日,方能彻底清除余毒。将军今日消耗颇大,也需要时间恢复。而且,‘哑巴渡’在断龙峡,路途更远,情况未知。我们或许……可以在此附近再寻一处更稳妥的所在,停留两三日,一方面让将军用药恢复,另一方面,我也需要时间,根据现有的紫背天葵和其他药材,尝试调配更对症的方剂,稳住我自己的病情。”
他顿了顿,看向陈山:“只是,要继续劳烦陈小哥了。”
陈山摆摆手:“不麻烦。我知道离这儿不远,还有个地方,比这里更隐蔽,是个半塌的山洞,入口被泥石流埋了大半,只剩个小口子,里头空间不小,还有处滴水泉,我夏天偶尔去避暑。就是里头有点……有点阴森,据说很多年前死过人。”
“死过人?”谢沧澜挑眉。
“老辈人传的,不知道真假,说是什么寻宝的或者逃难的人死里头了。”陈山无所谓地道,“我进去过几次,除了骨头架子,也没见着鬼。就是潮气重些。”
一个隐蔽、有水源、传说死过人因而常人避之不及的地方?听起来反而是眼下绝佳的藏身之所。
谢沧澜与沈霜序交换了一个眼神,点了点头。
“就去那里。”谢沧澜道。
休整了约莫半个时辰,谢沧澜的衣物已烘干大半,体力也恢复了些。三人熄灭余烬,仔细清理了痕迹,在陈山的带领下,再次没入浓雾与密林之中。
这一次,陈山带他们走的,几乎是垂直向上攀爬的险径。利用岩缝、树根和藤蔓,艰难地爬上了一段陡峭的山坡,然后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疑似古老滑坡形成的沟壑,向山体深处行进。
最终,在一片长满带刺灌木和蕨类植物的斜坡底部,陈山拨开一丛极其茂密、几乎与山壁融为一体的藤蔓,露出了后面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洞口边缘有泥土和碎石滑落的痕迹,确实像被掩埋后又被动物或雨水掏开了一部分。
“就是这儿了。”陈山率先钻了进去。
谢沧澜让沈霜序跟在陈山后面,自己最后进入,并小心地将洞口外的藤蔓恢复原状。
洞内起初一段极其狭窄低矮,需要弯腰爬行,弥漫着一股土腥和霉菌的混合气味。爬了约七八丈,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个颇为宽敞的天然洞窟。洞顶有缝隙透下微弱的、带着湿气的天光,照亮了洞内大致的轮廓。地面不平,散落着碎石和腐朽的枯木。最深处,隐约可见岩壁在渗水,形成一个小小水洼,叮咚之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而靠近洞壁的阴影里,果然散落着一些灰白色的东西——那是几具早已腐朽、只剩下骨骼的骸骨,姿态各异,无声地诉说着不详的过往。
陈山说得没错,这里确实阴森,但也确实隐蔽。
沈霜席轻轻咳了一声,声音在空洞的洞穴里引起微弱的回响。他看着那几具骸骨,心中并无多少恐惧,反而升起一种奇异的宿命感——寻找真相的路上,与过往的亡者同处一室,或许也是一种预示。
谢沧澜迅速检查了洞窟内外,确认没有近期人类或大型野兽活动的痕迹,只有一些小动物的粪便和爪印。他选定了洞窟中部一块相对干燥平坦、且能观察到入口和深处水洼的位置。
“暂且在此落脚。”他沉声道。
新的藏身之所,更加深入山腹,也更加孤绝。
但有了紫背天葵,有了相对安全的栖身地,还有了陈山这个熟悉山林的向导,他们似乎又赢得了一丝喘息之机,和继续向“哑巴渡”、向被掩埋的真相前行的资本。
洞外,老君山的雾气依旧浓得化不开。
洞内,几具沉默的骸骨旁,三个鲜活的生命,即将在这里,度过关乎生死与真相的关键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