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沈霜序偶尔压抑的轻咳。药力渐渐发散,他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蜷缩的身体也稍微舒展。
谢沧澜始终保持着警惕的姿态,坐在靠近洞口的位置,既能观察外间动静,也能护住石室内的两人。他的目光不时扫过陈山。这个少年身手灵活,胆大心细,对山林了如指掌,且对内卫抱有敌意。如果……如果能争取到他更多的帮助,对他们眼下的处境无疑极为有利。
但,信任需要时间,也需要筹码。
“你对这老君山很熟,”谢沧澜忽然开口,语气平淡,“知不知道,山里有没有什么地方,长着‘叶如竹,茎有紫斑,根若龙须’的草药?或者,向阳的绝壁上,有没有见过颜色特别赤红、形似灵芝的东西?”
陈山正在啃一个硬邦邦的干粮,闻言抬起头,嚼了几下咽下去,才道:“‘叶如竹,茎有紫斑’……你说的是不是‘紫背天葵’?那东西可不好找,长在背阴潮湿的深涧边上,还得是活水,雾气常年不散的地方。我知道有一处,在‘鬼哭涧’再往里走,路很难走,毒虫也多。”
他顿了顿,想了想:“颜色特别红的灵芝?没见过。灵芝倒是见过几回,都是普通褐色或黑色的。不过……我听我爹以前提过一嘴,说在老君山最深的‘龙骨岭’那一带,有一面朝阳的百丈悬崖,寸草不生,唯独崖缝里偶尔能扒拉出点‘石血藤’,那东西晒干了倒是红得发黑,据说也是补气血的宝贝,但比灵芝稀罕难搞多了,没人敢为了那点东西去爬那种绝壁。”
紫背天葵有了更明确的地点,“石血藤”虽非“赤阳芝”,但听描述也是极难得的补益之物。谢沧澜心中记下。
“还有,”沈霜序忍不住插话,声音依旧虚弱,“陈小哥,你或者你爷爷,有没有听过这山里,关于‘星星指路’、‘月亮渡河’之类的老话,或者……关于北边沧河上,某个古渡口的传说?”
陈山挠了挠头,露出思索的神色:“星星月亮指路……渔歌里好像有,什么‘北斗七星高,照我渡河桥’之类的,但那是老辈人唱着玩的。至于古渡口……”他眼睛忽然一亮,“诶!我想起来了!我爷爷喝酒的时候,跟几个老伙计扯过,说很早很早以前,沧河还没现在这么宽、水也没这么急的时候,咱们这边的人,跟北边‘野人’(他用了当地对番邦的俗称)是有来往的!好像就在断龙峡那附近,有个老渡口,叫……叫‘哑巴渡’还是‘鬼渡’来着?说是一到晚上就有鬼火飘,还有怪声,没人敢靠近,早就废了。这些年,也就一些不怕死的采药人或者找宝贝的,偶尔会往那边凑。”
哑巴渡?鬼渡?
这名字听起来就透着诡异,但地理位置(断龙峡附近)和传说(夜晚异象)却与他们的推测隐隐吻合!
沈霜序心跳加快,追问道:“那渡口具体在断龙峡哪一段?还有,关于‘鬼火’‘怪声’,有没有更具体的说法?”
陈山摇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爷爷也是听更老的人说的,当故事讲。断龙峡那地方险得很,水流急,暗礁多,我们打渔的都不往那边去。至于鬼火怪声……山里夜里奇怪的事多了,磷火啦,风吹石缝啦,也可能是有人装神弄鬼。”
线索虽然模糊,但无疑指向性更强了。沈霜序看向谢沧澜,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心——必须去“哑巴渡”一探究竟。
陈山看着他们凝重的神色,也意识到自己说的可能很重要。他犹豫了一下,道:“你们……真要去那地方?那可是险地。而且,那些黑皮狗说不定也会往那边搜。”
“我们必须去。”谢沧澜语气坚定。
陈山沉默了片刻,忽然道:“那……我给你们带路到鬼哭涧附近吧。再往里,去断龙峡的路我也不熟,只听爷爷他们说过大概方向。鬼哭涧那地方我熟,知道几条隐蔽的小路,能避开那些黑皮狗常搜的山脊线。”
这无疑是雪中送炭!谢沧澜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亮、带着山野特有爽利气的少年,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多谢。”这一次,他的道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显得郑重。
陈山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脸,嘟囔道:“谢啥,我爷爷交代的……再说,我也看那些黑皮狗不顺眼。”
石室内的气氛缓和了许多。沈霜序喝完药,感觉身上暖和了些,倦意也阵阵袭来。谢沧澜让他在兽皮上躺下休息,自己依旧守在靠近洞口的位置。
陈山也找了个角落,裹紧自己的旧皮袄,很快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似乎对留两个陌生人在身边睡觉并无太多戒备——或许是他天性如此,或许是他看出谢沧澜并无恶意。
沈霜序在昏昏沉沉中,听着火堆的轻响和洞外隐约的风声,意识渐渐模糊。临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猎户少年的出现,就像这漆黑山夜里意外亮起的一盏小灯,虽不明亮,却足以照亮脚下几步路,带来一丝温暖和新的可能。
而前路,依旧隐藏在浓雾与险峰之后。
但至少,他们不再完全是孤身二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