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户少年——他自称名叫陈山,脚步轻捷得像只山猫,在漆黑崎岖的山林间穿行竟如履平地。谢沧澜半搀半扶地带着沈霜序紧跟其后,不敢有丝毫松懈,既要留意脚下湿滑的乱石和盘根错节的树根,又要警惕身后可能再度出现的追兵,还要分神观察前方引路少年的背影。
沈霜序走得异常艰难。方才的惊吓和剧烈的咳嗽耗尽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此刻全靠谢沧澜的手臂支撑,每一步都虚浮踉跄,冰冷的夜风灌入肺腑,刺得他喉咙发痒,却只能死死咬住嘴唇,将咳意压回胸腔,怕发出声响暴露行踪。
约莫一刻钟后,陈山在一处几乎被厚重藤蔓完全遮蔽的山壁前停下。他熟练地拨开几丛看似杂乱无章的藤条,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狭窄洞口。
“到了。”他低声道,率先钻了进去。
谢沧澜让沈霜序先行,自己断后。洞口狭小,内里却比预想的宽敞许多,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小型石室,约莫有寻常房间大小,干燥,没有野兽粪便气味,角落里堆着些干草和几块兽皮,还有一个小小的、用石头垒成的简易灶坑,旁边散落着一些柴火和一个小陶罐。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烟火和干燥植物混合的气息。
“这儿我夏天有时歇脚,冬天也偶尔来。”陈山点燃了一小堆柴火,橘黄色的火光顿时照亮了石室。他这才看清沈霜序惨白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身体,眉头皱了皱,从角落的干草堆里扒拉出一张看起来相对干净完整的兽皮,铺在离火堆稍近的平坦处。“坐这儿吧。”
沈霜序没有客气,几乎是跌坐下去,裹紧了身上的外袍,仍止不住微微发抖。谢沧澜在他身边蹲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冰凉,却又有不正常的虚汗。
陈山默默走到石室另一头,从一个小布包里翻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些褐色的、切成片的干制草药。他将草药放入陶罐,又从一个隐蔽的石缝后取出一个皮质水囊,往陶罐里倒了些水,架在灶坑的石头上煨煮。
很快,一股略带甘苦的药香在石室中弥漫开来。
“这是我自己晒的山茱萸和黄芪,”陈山一边用树枝拨弄着柴火,一边头也不抬地说,“补气固表的,对受了寒、身子虚的人有点用。比你们在山里乱找的强。”
谢沧澜看着他熟练的动作,目光锐利:“你经常一个人在山里?”
“我爷爷是渔夫,我爹以前是猎户,跟人进山打大牲口,后来出了事,没了。”陈山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我从小就跟爷爷打渔,也跟我爹学了点打猎的皮毛。这老君山,我熟。”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谢沧澜,眼神里有少年的直率,也有一丝不属于这个年龄的警惕,“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那些黑皮狗为什么追你们?还下死手。”
谢沧澜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权衡。这个少年救了他们,是陈老鲇的孙子,看起来对朝廷内卫抱有敌意,且熟悉山林。是个潜在的帮手,但也可能是个变数。
沈霜序这时缓过一口气,哑声开口:“我们……惹了不该惹的人。有人不想让我们查清一些旧事,找到一条路。”
“旧事?路?”陈山追问,眼神在沈霜序脸上和他手边的青瓷剑上来回扫视,“我爷爷只说你们是好人,救过我弟,让我有机会就帮一把,没细说。可那些黑皮狗……我见过他们抓人,进了他们手的,没几个能全须全尾出来。你们惹的麻烦不小。”
“是。”沈霜序坦然承认,咳了两声,“所以,你不该卷进来。今晚多谢你援手,我们歇息片刻,天亮前就会离开,不会连累你。”
陈山却撇了撇嘴,将煮好的药汤倒进一个粗糙的木碗里,递给沈霜序:“喝了吧。连累?我爷爷让我帮,我帮了。至于麻烦……”他哼了一声,“那些黑皮狗去年也在这一带鬼鬼祟祟搜过,抓走了上游村子里的赵货郎,说他私通山匪。赵货郎就是个卖针头线脑的,能通什么匪?后来人在牢里莫名其妙死了。这山里,讨厌他们的人多了。”
他这话透露出的信息让谢沧澜和沈霜序心中一动。内卫在此地活动并非仅针对他们,似乎另有隐情。
沈霜序接过药碗,温热透过粗粝的木壁传来。他小口喝着,苦涩的药液滑过喉咙,带来些许暖意。他看向陈山:“你说他们去年也搜过山?是为了抓人,还是……找东西?”
陈山想了想:“像是找东西。他们在一些老山洞、废弃的炭窑转悠,还找人打听这山里有没有什么古碑、刻字、或者奇怪的老玩意儿。赵货郎被抓,好像就是因为他祖上据说是个风水先生,留下过一些旧图纸什么的。”
古碑?刻字?旧图纸?
沈霜序与谢沧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这听起来……和他们追查的东西方向似乎有重叠!内卫也在找与沧河、古渡口、或者瑟兰氏相关的东西?
“他们找到了吗?”谢沧澜沉声问。
陈山摇头:“应该没有。那之后消停了一阵子。没想到这次又来了,还带着弩箭,下手这么黑。”他看了看地上沾着泥污和草屑的青瓷剑,忍不住好奇,“你这剑……真是瓷的?怎么能砍人?”
沈霜序轻轻抚过冰凉的剑鞘:“家传之物,或许有些特别。”
陈山显然不太满意这个模糊的回答,但也没再追问。他年纪虽轻,却似乎懂得山野间生存的规矩——不过分探究别人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