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君山的雾,是活的。
晨光试图刺破林间时,它们便从腐叶下、石缝中、溪流上升起,乳白,黏稠,缓慢蠕动,将一切轮廓揉碎成模糊的水墨。谢沧澜背着沈霜序,每一步都踩在湿滑的苔藓与盘根错节的树根上。陈老鲇在前方引路,老人对这片山的熟悉超乎预料,他专挑兽径走,避开猎人常走的山路,偶尔停下,用短刀在不起眼的树皮上刻下只有自己能懂的记号。
沈霜序伏在谢沧澜背上,意识在灼热与冰冷间沉浮。肩伤火烧火燎,每一次颠簸都牵扯出细密的痛楚,但更难受的是胸腔里那股滞涩的痒,像有羽毛在反复搔刮。他竭力压抑咳嗽,怕暴露行踪,也怕让背着自己的人分心。谢沧澜的脊背宽阔而稳,隔着湿透的粗布衣料,能清晰感受到其下肌肉因发力而绷紧的线条,还有透过来的、略显异常的高热——将军自己的伤毒,也并未消退。
“前面……有个浅洞,”陈老鲇喘着气,指向前方一片被藤蔓半掩的山壁,“我早年采药避雨发现的,还算干爽,洞口隐蔽。”
那洞口果真隐蔽,若非老人指点,几乎与山壁融为一体。拨开厚重的藤蔓,里面是个不大的空间,勉强可容三四个人栖身。洞底有层干燥的沙土,角落里甚至还有些不知何年留下的、早已枯朽的柴枝。
谢沧澜小心翼翼地将沈霜序放下,让他靠坐在洞壁。沈霜序一落地,便忍不住侧过头,压抑地咳起来,声音闷在胸腔里,单薄的身体随之颤动,苍白的脸颊涌上病态的潮红。咳了半晌,才勉强平复,唇边却染上一抹刺目的殷红。
谢沧澜眼神一沉,蹲下身,用指腹擦去那抹血迹。动作有些粗粝,力道却放得极轻。“别忍着。”他声音沙哑,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陈老鲇已经快手快脚地收集洞内的枯枝,又拿出火折子,熟练地升起一小堆火。橘黄的火光跳跃起来,驱散洞内阴寒的湿气,也映亮三人疲惫不堪的脸。
“得弄点水,再找些草药。”陈老鲇看着沈霜序的脸色,眉头紧锁,“沈公子这咳是旧疾?看着不止是外伤发热。”
沈霜序闭了闭眼,低声道:“老毛病了。小时候那场火灾……吸入了太多烟尘,伤了肺脉。”他顿了顿,看向谢沧澜,“将军的毒,也不能再拖。”
谢沧澜没接话,只是解下腰间的水囊——早已空了。他起身:“我去找水。老丈,麻烦你看顾他。”
“将军小心,这雾大,莫要走远。”陈老鲇叮嘱。
谢沧澜点点头,身影没入洞外浓稠的雾气中。
洞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沈霜序压抑的、断续的呼吸声。陈老鲇默默地将火拨旺些,又将自己身上那件半干的旧外衫脱下来,盖在沈霜序膝上。
“沈公子,”老人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问道,“你和谢将军……惹上的,是宫里的人吧?”
沈霜序睫毛颤了颤,没有否认,只是轻声问:“老丈怕吗?”
陈老鲇摇摇头,沟壑纵横的脸上露出一丝豁达又无奈的笑:“怕?老头子我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有什么好怕。只是……我那小孙儿,还有村里人……”
“我们不会连累乡亲。”沈霜序语气坚定,尽管虚弱,“进了山,追兵的目标就是我们。老丈送到这里,已是天大的恩情,稍后便请回吧。”
“那怎么行!”陈老鲇急了,“你这身子,谢将军也带着伤,这老君山深处野兽出没,岔路又多……”
“正因为前路未卜,才不能拖累老丈。”沈霜序看向洞口迷蒙的雾,“您有家人,有牵挂。而我们……”他停顿,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苦涩的弧度,“本就是无根飘萍,何苦再累及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