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时,马蹄声又来了。
沈霜序正在院中晾晒昨夜被翻乱的竹简。潮湿的河雾浸透葛布衣袖,指尖冻得发白。他听见栅栏外马匹轻嘶,没有抬头,只是将一卷《尔雅注疏》平铺在竹架上,用卵石压住边角。
“窗。”
谢沧澜的声音在雾中显得低沉。他牵马立于篱外,玄甲已换作常服——靛蓝劲装,袖口束紧,唯独腰间佩刀未卸。两个士兵抬着楠木板材跟在身后,木料崭新,纹理如涟漪。
沈霜序直起身,左手无意识地蹭过虎口:“将军言重了。寻常苇席即可。”
“将军对字有兴趣?”沈霜序忽然转身,眼中有试探的光。
“我母亲教过我认字。”谢沧澜说,话出口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他从不与人提母亲。
沈霜序眸光微动:“令堂……是中原人?”
“番邦来的。”谢沧澜转身去拿茶碗,借动作掩饰情绪,“嫁过来后学的汉字。她说,文字能让人去不了的地方。”
茶已温凉。他仰头饮尽,喉结滚动。
沈霜序静静看着他。阳光在将军肩头跳跃,照亮靛蓝衣料上细微的织纹——是番邦特有的经纬交错法。他见过这种织法,在父亲收藏的一卷《西域贡品录》里。
“将军若愿意,”他轻声说,“午后可来看我修简。有些字……或许将军认得。”
谢沧澜握紧空碗,陶土粗砺的质感抵着掌心。
“好。”他说。
“苇席挡不住箭。”谢沧澜推开柴扉走进来,靴底沾着晨露。他的目光扫过院子:三排竹架,上百卷简牍按大小分类晾晒;墙角药炉余温犹存,旁边晾着几株半干的用于温补身体的药材;屋檐下挂着一串鱼干,很小,是孩童常捕的那种白条鱼。
太寻常。寻常得让他昨晚彻夜未眠。
“哪里破?”谢沧澜走到窗边。破洞其实不大,箭矢穿透的孔洞周围木纹炸裂,像朵畸形的花。他伸手丈量尺寸,指尖拂过边缘时,发现内侧窗棂上有几道极浅的刻痕——不是箭伤,是用指甲反复划出的竖线。
三竖一组,共七组。共二十一天。
沈霜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将军不必亲自……”
“线报有误。”谢沧澜截断他的话,转身时正对上沈霜序抬起的眼。晨雾让那双浅褐色眸子蒙了层水膜,看不清情绪。“惊扰百姓,理当补偿。”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三息。河雾流动,远处传来渔人撒网的吆喝。
“那便多谢。”沈霜序最终垂下眼睫,转身去灶间,“茶粗,将军莫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