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
南城一中的铃声准时响起。
那是一声清脆、悠长、充满了仪式感的铃声。它穿透了燥热的空气,穿透了茂密的法桐树叶,宣告着全中国数以千万计的少年,在那一刻拿起了笔,为了名为“梦想”的未来,开始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考场里,纸笔摩擦的沙沙声,像是一场盛大的起舞。
而在几公里外的南城市第一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外的走廊里,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这里听不到蝉鸣,听不到铃声,甚至听不到外面世界的车水马龙。只有冰冷的中央空调发出的低频嗡鸣,和偶尔传来的、推车轮子碾过地板的骨碌声。
这里的空气是白色的。墙壁是白的,地板是白的,灯光是白的。
这种惨白刺痛了沈西音的眼睛,让她觉得整个世界都被漂白了,失去了所有的色彩和温度。
她蜷缩在离ICU大门最近的一张长椅上。
那是一张蓝色的塑料排椅,坚硬、冰冷,坐久了骨头都在痛。但她感觉不到。
她依然穿着那身被烟熏火燎过的睡衣,衣角被烧焦了一块,像是黑色的伤疤。她光着的那只脚上缠了几圈纱布,那是路过的好心护士实在看不下去给她包扎的,因为她来回走动,血渗出来,染红了一小块。
怀里,那个透明的文件袋已经被她捂热了,上面沾满了她的手汗和指纹。
透过塑料袋,依然能清晰地看见那张准考证。
姓名:魏辞。
考场:第03考场。
座号:21号。
沈西音呆呆地看着那个座号。
那个位置,现在应该是空的吧?
监考老师会怎么想?同学们会怎么想?他们会以为魏辞又变回了那个混世魔王,临阵脱逃了吗?
不。
不是的。
他在战斗。
他在一场比高考残酷一万倍的战场上,孤身一人,面对着那个名为“死神”的对手。
“滴、答。”
走廊尽头的墙上,挂着一个圆形的电子钟。秒针每一次跳动,都会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沈西音的心脏上。
九点半。
语文考试开始半小时了。
魏辞的语文不太好,古诗词总是背不全。但他作文写得很好,字迹虽然潦草,却透着一股肆意张扬的灵气。他说过,如果这次作文题目是关于“梦想”,他就写北京,写那个有落地窗的房子。
十点。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块光斑。
那光斑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飞舞。
沈西音伸出手,想要去抓那些尘埃,却抓了个空。
就像她试图抓住的希望。
“叮——”
ICU的自动门突然打开了。
沈西音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弹了起来,因为起得太猛,眼前一黑,差点摔倒。她顾不上晕眩,踉跄着扑到门口。
出来的是一个戴着口罩的护士,手里拿着一张薄薄的单子。
“魏辞的家属?谁是魏辞的家属?”
“我!我是!”沈西音抓住护士的手臂,声音颤抖得厉害,“他……他怎么样了?是不是醒了?”
护士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那是见惯了生死的人特有的、麻木的怜悯。
“病人出现了严重的并发症,肾功能衰竭,肺部感染加重。现在需要进行血透,并且……随时可能出现心脏骤停。”
护士把那张单子递给她,“这是病危通知书。你需要签字。”
病危通知书。
这五个字,像是五座大山,轰然压在沈西音的头顶。
她看着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医学术语,每一个字她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咒。
休克、窒息、衰竭、死亡……
“我不签……”沈西音拼命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纸上,“我不签这个……这就是说他要死了对不对?我不签……”
“姑娘,你冷静点。”护士叹了口气,“这是必须要走的程序。医生正在里面抢救,你不签字,我们没法进行下一步治疗。”
“抢救……对,抢救……”
沈西音语无伦次地念叨着,颤抖着手接过笔。
她的手抖得太厉害了,根本握不住笔。那个名字,那个她写了无数遍的名字,此刻却怎么也写不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