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六日,高考前一天。
南城的天气变得极其古怪。明明是正午,天色却阴沉得像是一块发霉的旧抹布,灰蒙蒙地罩在头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低气压,没有风,树叶纹丝不动,就连那种平日里聒噪的蝉鸣,也被这沉闷的空气噎住了喉咙,变得断断续续,有气无力。
阁楼里闷热得让人发慌。
魏辞去学校领准考证和看考场分布图了,顺便去药店买点葡萄糖和风油精——这是老刘特意嘱咐的“备考神器”。
沈西音一个人留在阁楼里复习。
她试图集中精力背诵那一篇《阿房宫赋》,可是脑子里像是有无数只苍蝇在嗡嗡乱飞。心跳很快,那种莫名的心慌像是一只湿漉漉的手,紧紧地攥着她的心脏,让她每呼吸一次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突然响起。
沈西音浑身一颤,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
那敲门声很轻,很有节奏,不像是魏辞那种风风火火的砸门声,也不像是房东老太太那迟缓的叩击。
更像是一种……带着试探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礼貌。
沈西音屏住呼吸,赤着脚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楼道里光线昏暗,声控灯早就坏了。
在一片阴影中,她看见了一张熟悉的、却又极度陌生的脸。
是沈父。
他穿了一件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有些不合身的西装外套,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挂着一种极度扭曲的、讨好的笑容。他的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保温桶。
沈西音的血液在这一瞬间逆流。
他怎么来了?
他又要干什么?
是要钱?还是要再次把她拖回那个地狱?
“西音啊,我是爸爸。”
门外传来了沈父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诡异的温柔,“开开门,爸爸来看看你。”
沈西音死死地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她背靠着门板,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别怕,爸爸不是来找你要钱的。”
沈父似乎能透过门板看见她的恐惧,语气更加柔和,甚至带上了一丝乞求,“爸爸知道错了。这段时间爸爸想了很多,以前是爸爸混蛋,对不起你。马上就要高考了,这是大事,爸爸就算再混蛋,也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拖你后腿啊。”
沈西音依然没有动。
她不信。
一个字都不信。
那个男人是魔鬼,魔鬼怎么可能会有心?
“西音,爸爸给你炖了鸡汤。”
沈父举起手里的保温桶,在猫眼晃了晃,“这是土鸡,爸爸特意去乡下收的。你从小就爱喝鸡汤,爸爸记得。你这阵子复习辛苦,身子骨又弱,得补补。”
“爸爸不进去,爸爸身上脏,怕弄脏了你的地儿。”
“我就把汤放在门口。你趁热喝,啊。”
门外传来保温桶放在地上的轻微声响,紧接着是沈父带着讨好的声音。
“西音啊,以前你妈还在的时候,就老给你煮这个汤。爸手艺虽然没你妈好,但炖了一下午,烂乎着呢。”
“爸想通了。你要考就考吧。但是在南城上个大学不也挺好吗?离家近,爸也能照顾你。北京那么远,人生地不熟的……听爸一句劝,别走了。”
见她一直没答话,沈父叹了口气,便转身离开了。
直到确认他真的走了,沈西音才像是虚脱了一样,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她的后背,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感觉自己像是刚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过了很久,她才颤抖着手,打开了一条门缝。
门口的水泥地上,孤零零地放着那个红色的保温桶。那颜色鲜艳得刺眼,像是一团凝固的血。
沈西音把它提了进来,放在桌子上。她盯着那个保温桶看了很久,像是盯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最后,她伸出手,拧开了盖子。一股浓郁的鸡汤味飘了出来,夹杂着葱花和生姜的香气。汤色金黄,上面漂浮着厚厚的一层油花,看起来确实是用了心思炖的。
是她和魏辞平日里不敢肖想的美味,可是沈西音只觉得恶心。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痉挛,她冲到水池边,干呕了好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她认得这汤里的味道。小时候家里穷,只有过年才能杀鸡。那时候父亲也是这样,一边给她夹鸡腿,一边念叨着:“吃了爸的鸡腿,以后赚钱了可得加倍还给爸。”
这哪里是鸡汤,这是掺了蜜糖的毒药,是想要粘住她翅膀的胶水。
这种反常的“父爱”,比他的拳头和谩骂更让她感到恐惧。就像是一条毒蛇突然收起了毒牙,开始对着你吐信子示好,你不知道它下一秒会不会一口咬断你的喉咙。
“不能喝……不能留……”
沈西音喃喃自语,眼神有些神经质的慌乱。
她端起保温桶,冲进那个狭小的卫生间,把那一桶金黄的鸡汤,连同里面的鸡肉,全部倒进了马桶里。
“哗啦——”
随着冲水的声音,那些代表着“虚假温情”的汤汤水水,旋转着,消失在了漆黑的下水道里。
他送汤来,不是为了让她好好高考,而是想用这种廉价的温情,用愧疚把她留在身边,继续做他后半生的血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