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南城,空气里开始弥漫着一股腐烂植物发酵的味道。
那种味道混合着下水道的腥气和即将到来的梅雨季的潮湿,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怎么洗都洗不掉。阁楼里的温度也随之升高,像是一个正在缓慢加热的高压锅,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西音最近总是心神不宁。
哪怕是坐在书桌前刷题,她的耳朵也总是竖着的,时刻警惕着楼道里传来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楼下邻居的关门声、野猫跳过瓦片的声响,甚至是风吹动窗框的嘎吱声,都能让她惊出一身冷汗。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条毒蛇在暗处盯上了。
虽然看不见,但那种阴冷、滑腻的触感,却顺着脊椎一点点爬上来,缠绕在她的脖子上。
周五下午,学校放半天假。魏辞去便利店结算上个月的工资,沈西音一个人先回了阁楼。
她抱着一摞新发的试卷,走到楼下的时候,脚步突然顿住了。
老旧的居民楼下,种着一棵歪脖子的槐树。槐花早就谢了,只剩下满树浓密的绿叶,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压抑。
而在那棵树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灰夹克,两只手插在兜里,背有些佝偻,正抬着头,目光阴恻恻地盯着顶楼的那扇老虎窗。
沈西音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冻结了。
是沈父。
那个像是噩梦一样纠缠了她十八年的男人,那个她以为已经暂时摆脱了的恶魔,此刻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整个人像是一具被抽干了血肉的骷髅。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光。
那是一种野兽看见猎物时的贪婪,又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沈西音下意识地想要转身逃跑,双腿却像是灌了铅一样,怎么也迈不动。
沈父似乎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慢慢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西音死死地抱着怀里的试卷,指甲深深地嵌进纸张里。她在发抖,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让她几乎无法站立。
她以为他会冲过来,会像以前一样揪着她的头发打她,会抢走她身上所有的钱,会大声辱骂她是赔钱货。
可是,他没有。
沈父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嘴角慢慢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暴躁,甚至带着一点点诡异的“慈祥”。
“西音啊。”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放学了?”
沈西音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你……你怎么在这儿?”
“瞧你这话说的。”沈父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我是你爹,我想闺女了,来看看你,不行吗?”
他一边说,一边慢悠悠地向她走近。
沈西音想尖叫,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她看着他一步步逼近,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酒气和馊味再次包围了她。
“听说……你搬这儿来了?”
沈父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抬起头,目光贪婪地扫视着这栋老楼,“这地儿不错啊,比筒子楼强。那个野小子对你挺好啊,还给你租房子住。”
“你……你想干什么?”沈西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却依然在颤抖。
“不干什么。”沈父耸了耸肩,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她脖子上那条露出来的银色项链上。
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在算计着什么。
但他并没有动手抢。
“我就来看看。”他意味深长地说道,“毕竟快高考了嘛,当爹的,总得关心关心女儿的前程。你说是不是?”
说完,他又笑了两声,那种笑声像是夜枭的啼叫,让人头皮发麻。
“行了,看也看了,我走了。”
沈父摆了摆手,竟然真的转身离开了。
他走得很慢,背着手,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身影逐渐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沈西音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冷汗早已浸透了她的后背,风一吹,凉得刺骨。
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