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冬末春初,是一年中最难熬的时候。
那种冷不再是凛冽的刀割,而是一种湿漉漉的、粘腻的纠缠。回南天来了,阁楼的墙皮开始渗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被子永远是潮湿的,晒不干,摸上去像是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身上。
沈西音病了。
起初只是嗓子痒,偶尔咳两声。她以为是换季的干燥,没当回事,依旧每天雷打不动地背单词、刷题。为了省钱,她连感冒冲剂都没舍得买,只是多喝了几杯热水,想着扛一扛就过去了。
然而,病来如山倒。
那天晚上,魏辞去便利店上夜班了。沈西音一个人在里间复习。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眼前的英语字母开始变得模糊,一个个单词像是长了脚的蚂蚁,在书页上乱爬。头重脚轻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像是有一把钝锯子在里面拉扯。
她想站起来去倒杯水,可是刚一动,天旋地转,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栽倒在床上。
好热。
身体像是一个被扔进炉膛的铁块,由内而外地散发着滚烫的热气。可皮肤表面却又觉得冷,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她止不住地打摆子。
她蜷缩在被子里,牙齿格格作响。
迷迷糊糊中,她听见窗外的风声,像是有人在呜咽。
“魏辞……”
她下意识地喊着他的名字,声音却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了开锁的声音。
魏辞回来了。
今天便利店盘点,他回来得比平时晚了一些。推开门,外间一片漆黑,只有里间透出一丝微弱的灯光。
“沈西音?”
他在外间换鞋,随口叫了一声,“还没睡呢?今晚还要给你讲那个导数题不?”
没有人回答。
魏辞心里咯噔一下。
平时只要他一回来,无论多晚,沈西音都会从里间探出头来,对他笑一笑,或者给他递一杯温水。
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死一般的寂静。
他顾不上换另一只鞋,几步冲到里间门口,推开了门。
灯光下,沈西音蜷缩在床上,将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半个脑袋。她的脸红得不正常,呼吸急促而沉重,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
“沈西音!”
魏辞冲过去,伸手一摸她的额头。
滚烫。
那种温度烫得他手心一缩。
“怎么烧成这样?”魏辞的声音变了调,平日里的冷静瞬间崩塌。他拍了拍她的脸颊,“沈西音!醒醒!能听见我说话吗?”
沈西音费力地睁开眼睛。
眼前的世界是晃动的,重影的。但在那片混沌的光影中,她还是认出了那张熟悉的脸。
那是魏辞。
是她的药,是她的光。
“魏……魏辞……”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吞了火炭,干涩刺痛,“我……我头晕……”
“别说话,留着力气。”
魏辞当机立断,转身去衣柜里翻出一件厚羽绒服,那是他冬天穿的,很大,很暖和。
他把沈西音从被窝里挖出来,用羽绒服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像个粽子。
“去……去哪儿?”沈西音虚弱地问。
“医院。”魏辞一边给她穿鞋,一边说,“你烧得太厉害了,家里没药,必须去医院。”
“不……不去……”沈西音挣扎着想要缩回去,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医院……太贵了……我睡一觉……睡一觉就好了……”
她知道他们现在有多少钱。
为了下学期的学费和资料费,他们的积蓄已经见底了。去一次医院,挂号、验血、挂水,少说也要几百块。
那是他们半个月的生活费。
“闭嘴!”
魏辞吼了她一句,眼睛通红,“钱没了老子能挣!人没了你让老子去哪儿找?”
他不由分说地把她背了起来。
沈西音很轻。
这大半年来,虽然他尽力想要把她养胖点,但高三的压力和营养的匮乏,还是让她瘦得像一张纸。趴在他的背上,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魏辞颠了颠背上的人,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
他咬着牙,背着她走出了阁楼。
这栋老楼没有电梯,七层楼的楼梯陡峭而狭窄。魏辞走得很稳,一步一步,生怕颠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