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南城，空气里开始弥漫着一种令人焦躁的黏稠感。

高二学期即将结束，校园里的法桐树叶已经绿得发黑，知了躲在密密匝匝的叶片间，开始了这一年最早的试啼。一声长，一声短，像是用生锈的锯子在锯木头，听得人心烦意乱。

期末考试结束后，学校安排高二年级拍集体大合照。

这意味着，他们马上就要升入高三，成为这所学校里最忙碌、最压抑，也被寄予最多厚望的一群人。

拍摄地点定在学校的行政楼前。那里有宽阔的台阶，正好可以充当现成的站架。

下午三点，阳光毒辣得像是一锅滚油，泼在水泥地上，泛起白晃晃的虚光。

学生们穿着统一的蓝白校服，像是一群被赶出笼子的鸭子，在老师的指挥下排队。男生们推推搡搡，女生们偷偷整理着刘海，空气中混杂着汗水味、洗衣粉味和青春期特有的那种躁动气息。

“高二（3）班！动作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老刘拿着扩音器，脑门上全是汗，在那儿声嘶力竭地指挥，“矮的站前面，高的站后面！第一排女生蹲下！那个谁，别说话了！”

沈西音站在女生队伍的中间。

她个子不算矮，被安排在了第三排站着。阳光直射在她的脸上，刺得她有些睁不开眼。她抬起手，挡在额前，眯着眼睛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魏辞在最后一排。

他是全班最高的男生，理所当然地站在了最上面的台阶上，占据了整个构图的制高点。

他没怎么收拾，校服拉链依然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黑色的T恤领口。他双手插在裤兜里，懒洋洋地靠着后面的栏杆，一脸“老子很不爽，赶紧拍完赶紧滚”的表情。

但他似乎感应到了沈西音的目光。

隔着层层叠叠的人头，隔着燥热的空气，他的视线穿透过来，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四目相对。

魏辞的眉头舒展了一些，嘴角若有似无地勾了一下。

沈西音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转过头，不敢再看。

“好了好了，都站好！别动了！”

摄影师是个满脸油光的中年大叔，他钻进那块黑布下面，摆弄着那台看起来很笨重的相机。

“前面的女生，笑一笑！后面的男生，把手拿出来，别插兜里！精神点！”

魏辞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把手从兜里拿出来，垂在身侧。

“来，看镜头！大家都看镜头啊！喊茄子——”

摄影师举起一只手，开始倒数。

“三。”

蝉鸣声突然在这个瞬间停止了，世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沈西音看着黑洞洞的镜头，有些紧张地抿了抿嘴唇，试图扯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二。”

风吹过树梢，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正好落在沈西音的肩膀上。她没敢动，只是微微侧了侧头，想要避开阳光的直射。

也就是在这个瞬间，站在最后一排、原本应该直视镜头的魏辞，突然偏过了头。

他没有看老师，也没有看那个会记录他年少模样的镜头。

他的目光越过前面两排男生的头顶，越过那些嘈杂与喧嚣，落在了前面那个穿着宽大校服、肩膀上落了一片叶子的女孩身上。

他的眼神很深，很静。

没有平日里的戾气，没有面对世界的冷漠，只有一种少年的、隐秘的、却又炽热得几乎要燃烧起来的专注。

他在看她。

就像是在看他的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