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九月,依然热得像个蒸笼。
沈西音的生活像是一潭死水,除了那次在天台的偶遇,她依然是班级里最透明的存在。她学会了在老师提问前就把头埋进书堆里,学会了在同学的哄笑声中假装听不见,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锁在那个无法顺畅表达的喉咙里。
但有些东西,还是不一样了。
每天早自习前,沈西音都会特意绕路去学校门口那家小卖部。
“老板,买糖。”
她指着柜台玻璃罐里那种蓝白纸包装的大白兔奶糖。
那是她小时候最渴望的味道。在她记忆里,只有过年的时候,那个总是醉醺醺的父亲才会偶尔心情好,随手扔给她几颗。那种浓郁的奶香味,足以抚平生活里所有的苦涩。
她觉得,魏辞大概也需要一点甜。
虽然他看起来那么凶,那么不好接近,但他毕竟也是个会在废墟里弹琴的人啊。
魏辞从来不上早自习。他的桌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常年堆满了杂乱的书本和没喝完的矿泉水瓶。
沈西音总是趁着教室里没人的时候,做贼心虚地走到那个位置,迅速地把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他凌乱的桌兜里,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她就像是个完成了什么惊天大秘密的特工,心脏狂跳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翻开书本,假装在背单词。
第一天,魏辞来得很晚。
他踢开椅子坐下,伸手在桌兜里掏书,却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小东西。
他拿出来一看,是一颗奶糖。
魏辞皱了皱眉,那表情就像是摸到了一块口香糖残渣。
“谁往老子桌洞里塞垃圾?”他随手一抛,那颗糖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准确无误地落进了后门的垃圾桶里。
一直偷偷关注着这边的沈西音,听到了那声轻微的“咚”响,眼里的光黯淡了下去。
她低下头,看着书上那些跳动的英文字母,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
但他不喜欢,也是正常的吧。他那样的人,怎么会喜欢这种小孩子才吃的东西呢?
可是第二天,沈西音还是鬼使神差地买了一颗。
依然是那个时间,依然是那个位置。
这次,魏辞没有扔。他大概是懒得扔,或者根本没看见。那颗糖就这样在他的桌洞深处躺了一整天,直到放学时被他不小心带出来的书本挤到了地上,被值日生扫走了。
沈西音看着那颗沾了灰尘的糖,抿紧了嘴唇。
她有些固执。这种固执源于她贫瘠生命里少有的几次想要主动表达善意的冲动。那天在课堂上,魏辞那句“挺有节奏感”,是她这几年来听到的唯一的维护。
哪怕那可能只是他随口一说的玩笑。
第三天,第四天……
沈西音像是和自己较上了劲。每天一颗,风雨无阻。
即便那些糖的结局大多是垃圾桶,或者不知所踪。
直到周五的那天下午。
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男生们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女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树荫下聊天。
沈西音不想去操场,那里太吵,也没人愿意带她玩。她一个人留在教室里,趴在桌子上写作业。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
后门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西音惊慌地抬头,正好看见魏辞走了进来。他大概是打球打累了,额头上全是汗,黑色的T恤湿了一大片,贴在后背上,显出少年精瘦的骨骼轮廓。
他手里拿着一瓶冰可乐,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带着一种野性的张力。
他并没有看沈西音,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沈西音的心提了起来。因为今天早上的那颗糖,她特意放在了他的笔袋旁边,他一坐下就能看见。
魏辞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视线随意一扫,就看见了那抹刺眼的蓝白配色。
又是这玩意儿。
这几天,他总能在桌洞里摸出这东西。一开始他以为是哪个暗恋他的女生送的,虽然这种女生不少,但他魏辞现在的名声烂成这样,稍微正经点的都不敢招惹他。
更何况,谁送情书送大白兔?当他是三岁小孩吗?
他伸出两根手指,夹起那颗糖,举到眼前晃了晃。
沈西音紧张得呼吸都要停止了。她把头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透过发丝的缝隙,偷偷地观察着他。
魏辞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扔掉,而是转过头,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圈空荡荡的教室。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了沈西音身上。
那个小结巴正缩在课桌后面,像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只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她在偷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