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未完全亮起，薄薄的晨雾如轻纱般笼罩着整座桃山。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芬芳和桃叶的清香，几只早起的鸟儿在枝头发出清脆的鸣叫，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你像往常一样，在晨光熹微时便已起身。你穿戴整齐，将那件平常穿的印满白色三角图案的黑色羽织披在身上，仔细地系好带子。深黑色的长发被你熟练地束成一个高高的马尾，发尾的深紫色在尚不明朗的光线下，沉淀为近乎墨色的深邃。

当你走出房间时，隔壁的纸门也正好“唰”地一声被拉开。

狯岳已经换上了一身便于训练的装扮，黑色的短发在清晨的微风中微微晃动。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那双深绿色的眸子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那紧抿的嘴角和略显僵硬的下颌线条，依然泄露着他并未完全平息的内心。

你们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仅仅一瞬，又各自错开。

他转身朝道场的方向走去，那是他今天要接受老师单独训练的地方。你则默默地转向另一条通往后山的小径。

晨雾中，你们的背影一左一右，渐行渐远。这是来到桃山的三年里，你们第一次走向不同的方向。一种陌生而空落的感觉，如同这山间的雾气，悄无声息地包裹了你的心脏。

你独自一人踏上了通往后山的石阶。

石阶被露水打湿，显得有些湿滑。越往上走，雾气越浓，周围的桃树林在白茫茫的雾气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是水墨画中晕开的笔触。四周安静得只剩下你自己的脚步声和偶尔从林中传来的虫鸣。

往常，这条路总是有另一个人与你同行。他会因为你不小心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而低声斥责你“不长眼睛”，也会在你因为疲惫而放慢脚步时，不耐烦地回头催促，却又在你跟上来之前，始终保持着一步之遥的距离。他的存在，就像是你身后永远不会消失的影子，是你习以为常的风景。

而今天，你的身边空无一人。

这种空旷感是如此鲜明，以至于你的感官被无限放大。你能清晰地听到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能闻到空气中草木腐败的微腥气息，能感觉到冰凉的雾气渗入衣襟，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你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地上停下了脚步。这里是你们以前偶尔会来的地方，可以俯瞰山下的一部分风景。你抽出腰间的木刀摆出了雷之呼吸的起手式。

“找到属于你自己的道路！而不是永远做别人的影子！”

老师的话语在你的脑海中回响。

你自己的……道路？

你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山间清冷的空气吸入肺腑。你试图去感受，去集中精神，去捕捉那传说中能够在一瞬间迸发出的极致力量。

你挥刀，练习着除了壹之型以外的每一个招式。贰之型·稻魂、叁之型·聚蚊成雷、肆之型·远雷、伍之型·热界雷、陆之型·电轰雷轰……木刀在晨雾中划出一道道凌厉的轨迹，带着破风的呼啸声。你的动作标准而有力，每一次斩击都精准地落在预想的位置。

然而，你的心却是空的。

正如老师所说，你的刀，缺少了属于自己的灵魂。当狯岳不在你身边时，你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挥刀。

你的力量，是建立在“保护狯岳”这个唯一的目的之上的。当这个目的暂时从你眼前抽离时，就失去了根基，变得空洞而乏力。

汗水很快浸湿了你的额发，顺着脸颊滑落。你机械地重复着挥刀的动作，一遍又一遍，试图用身体的疲惫来驱散内心的迷茫。

与此同时，在另一边的道场里，气氛同样凝重。

宽阔的道场内，只有桑岛慈悟郎和狯岳两个人。

"再来一次。" 桑岛慈悟郎的声音严厉而平静。

狯岳喘着粗气，汗水已经将他的黑色短发完全打湿，几缕发丝紧紧地贴在额前。他重新摆好架势，双腿微屈，重心下沉，左手握住刀鞘，右手虚搭在刀柄上。

他闭上眼，努力地想要将所有的杂念摒除，将全部精神集中于一点。

“霹雳一闪——”

他猛地睁开眼，踏步，拔刀！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那道金色的闪电，没有那撕裂空气的轰鸣。只有一道平平无奇的、甚至因为心浮气躁而显得有些迟滞的斩击。

"可恶！"

狯岳愤怒地低吼一声，握着刀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三十七次失败了。

"你的心，比昨天更乱。" 桑岛慈悟郎一针见血地指出。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为什么！"

狯岳猛地转身，死死地瞪着自己的老师，那双绿色的眸子里充满了血丝和无法压抑的狂躁。

"为什么非要分开！我和朽原在一起，只会互相促进，变得更强！您明明知道的！"

"我只知道，再这样下去，你会彻底被你的‘心’吞噬。" 桑岛慈悟郎走到他的面前，那矮小的身躯此刻却散发着如山岳般沉稳的气场，"你对力量的渴求，对超越他人的执念，已经扭曲了你的刀。而朽原的存在，让你有了一个可以逃避的港湾。你将你的不安、你的愤怒、你的失败，都下意识地转嫁到了对他的保护欲上。你以为你在帮助他，实际上，你在依赖他，依赖他来证明你存在的价值。"

桑岛慈悟郎的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狯岳的心上。

"我没有！"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这句反驳苍白而无力。因为他知道，老师说的是对的。

他无法忍受自己无法学会壹之型，无法忍受被善逸那个废物比下去。而朽原，那个和他一样用不出壹之型、却永远安静、永远支持着他的存在，就像是他这片狂风暴雨的大海中唯一的孤岛。他可以停靠在那里，舔舐伤口，获得片刻的安宁。

可现在，老师让他将这座岛从世界里移走。

"朽原呢？" 桑岛慈悟郎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你有没有想过，这样对他而言又是什么？"

狯岳愣住了。

"他拥有不输给你的天赋，甚至在‘心’上远超于你。但是，他的世界里只有你。他的刀为你而挥，他的喜怒哀乐系于你一身。这难道就是你期望他拥有的‘强大’吗？让他成为你的附属品，一个没有自我的影子？"

“影子……” 狯岳喃喃自语，脑海中再次浮现出老师昨晚的话。

是啊，他一直以来，是不是都太理所当然地接受着朽原的一切？接受他无言的追随，接受他无条件的维护，接受他将自己的人生完全捆绑在他的身上。他享受着这份独一无二的特殊，却从未想过，这对朽原来说，是否公平。

如果有一天，这面镜子碎了，你的剑，又该指向何方？

这句话，不仅是对你说的，也是对狯岳说的。

如果有一天...对方不在了.....？

他不敢再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