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吸一口气,回复:「王队您稍等,我马上过去。」
匆匆换了身能见人的衣服,抓了件外套,头发随便扒拉两下,素面朝天地冲出了宿舍。打车直奔白云机场。
一路上,我心里乱成一团麻。王杰希来广州干嘛?真的只是……“路过”?还是……因为我昨天那句“没心情玩”,所以他直接过来了?这逻辑也太跳跃了吧!完全不像我印象中那个算无遗策、沉稳如山的微草队长能干出来的事!
可事实摆在眼前,他人已经到了。
在到达大厅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一眼就看到了他。即使戴着帽子,穿着简单,他那种沉静挺拔的气质,依旧让他在周遭略显匆忙凌乱的旅客中显得格格不入。
“王队。”我走到他面前,小声打招呼,感觉脸颊有点发热,不知道是因为跑得急,还是因为眼前这完全超出预期的状况。
王杰希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看向我,大小眼在明亮的大厅光线下一览无余。他点了点头:“麻烦你了。”
“没、没事。”我接过他手里那个轻便的行李箱拉杆,“您……订好酒店了吗?”
“还没有。”
“……那我先送您去酒店?”
“好。”
于是,我又带着这位不请自来的微草队长,打车前往市中心一家评价不错的酒店。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感觉这一切都像在做梦。
帮他办好了入住,送他到房间门口。他接过行李箱,对我说:“谢谢。你先回去休息吧,晚上有空的话,一起吃个饭?”
“……好。”我还能说什么?
傍晚,我们在酒店附近一家评价不错的粤菜馆见了面。吃饭时,气氛依旧有些微妙。我忍不住问:“王队,您这次来广州是……?”
“没什么特别的事。”王杰希夹了一筷子白切鸡,语气平淡,“正好有空,过来看看。上次在北京,算是我陪你。这次换我来广州,你带我看看?”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跨越大半个中国只是下楼散个步。我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心里那点纠结和疑惑,忽然就泄了气。
算了,大佬的心思你别猜。他愿意来,愿意让我当向导,我就当好这个东道主吧。虽然我这个东道主,此刻心情还沉浸在失利的泥潭里。
吃完饭,天色已暗。华灯初上,广州的夜生活刚刚开始。
“去看广州塔吧。”王杰希提议,“还有珠江夜游,听说不错。”
于是,我们打车去了珠江边。夜晚的“小蛮腰”流光溢彩,在墨蓝色的天幕下勾勒出曼妙的身姿。江风带着水汽吹来,凉爽宜人。码头边排队登船的人不少,我们买了票,随着人流上了游船。
游船缓缓离岸,两岸璀璨的灯火倒映在粼粼的江面上,破碎又重组,像一场流动的、奢靡的梦境。广播里用中英文介绍着沿岸的历史建筑和地标,声音柔和。
我们站在二层甲板的栏杆边,看着风景,谁也没说话。周围的游客或拍照,或惊叹,或低声交谈,只有我们这片区域,安静得有些突兀。
江风拂过脸颊,带着潮湿的气息。我看着远处变幻的灯光,心里那片因为失败而笼罩的阴云,似乎也被这开阔的江面和流动的夜色,冲淡了些许。
就在这时,我听到王杰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背景的喧嚣和江风。
“总决赛,我看了。”
我身体微微一僵,没回头,也没吭声。
“周泽楷那个赛季的状态,确实无人能及。”他继续说,语气客观得像在分析一场与他无关的比赛,“轮回的战术体系,也磨合到了近乎完美的程度。他们的胜利,有必然性。”
我的心沉了沉。虽然知道这是事实,但亲耳听到别人(尤其是王杰希这样的对手)如此冷静地宣判,还是觉得有些刺耳。
“不过,”他话锋一转,“蓝雨打得并不差。喻文州的战术布置已经做到了极致,黄少天的机会捕捉也没有问题。你们的团队执行,比常规赛更坚决。”
我有些意外地转过头,看向他。他侧脸对着江面,灯光在他轮廓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看不清表情。
“输,有时候不是因为做错了什么,只是因为对手在某个时间点,比你更强一点,或者,运气更好一点。”他顿了顿,目光也转向江面,声音里带着一种经历过无数胜负起伏后的沉静,“荣耀不是数学题,没有唯一解。今年是轮回,明年,可能是别人,也可能是蓝雨。”
“你觉得……我们明年还有机会吗?”我忍不住问,声音有点哑。
“为什么没有?”王杰希反问,转过头看我,那双大小眼里映着江上的灯火,亮得惊人,“喻文州还在,黄少天还在,你,还有蓝雨的其他队员,也还在。一个赛季的失败,只要消化得好,就能变成下一个赛季的养分。”
他说的道理我都懂,从喻文州队长到黄少天,甚至我自己,都曾在复盘时说过类似的话。可从王杰希嘴里说出来,不知为何,有种奇异的说服力。或许是因为他是“外人”,是强大的对手,他的肯定,更像是一种客观的评估。
“我……在擂台赛上,没能拦住周泽楷。”我低下头,看着船舷下翻涌的江水。
“你把他逼出来了,消耗了他。”王杰希说,“这就够了。擂台赛的胜负,有时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你在场上做了什么,以及,从中学到了什么。”
学到了什么?我回想着和周泽楷那短暂却令人窒息的交锋。他的压迫感,他的节奏,他那种仿佛能预判你一切行动般的精准……
“他很强。”我最终只吐出这三个字。
“嗯。”王杰希应了一声,“所以,要变得比他更强。”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我心湖,激起了涟漪。是啊,输了,难过,自闭,然后呢?如果不能变得更强,那么所有的眼泪和不甘,都毫无意义。
江风继续吹着,游船在江心调头,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两岸的灯火似乎更加璀璨了。
我心里那块沉重的大石头,好像被这江水,被这夜风,被身边这个人平淡却有力的话语,撬动了一丝缝隙。光亮和新鲜的空气,开始艰难地渗入。
“谢谢你,王队。”我小声说。
“不用谢。”王杰希看着远处的广州塔,“风景不错。”
那一晚的珠江夜游之后,我的心情确实好了很多。不是说失败带来的刺痛消失了,而是那种被失败彻底淹没、无法呼吸的感觉,淡去了。我好像又能从那个黑暗的壳里,稍微探出头,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第二天,王杰希说他要走了。
我送他去机场。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快到出发层时,他才开口:“回去好好训练。下个赛季,场上见。”
“嗯。”我用力点头,“场上见,王队。”
他拉着行李箱,朝安检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对我挥了挥手。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汇入机场熙攘的人流,直到再也看不见。
坐车回俱乐部的路上,我看着窗外广州熟悉的街景,忽然觉得,这个夏天,似乎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输了一场重要的比赛,很难过。
但路还很长。
而有些人,会以你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用他们自己的方式,拉你一把。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