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克上。”
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和野心。
黄少天在旁边吹了声口哨:“可以可以,这小子,赛后采访有的聊了。”
我却觉得胸口有点发闷,场馆里喧闹的声音似乎变成了嗡嗡的噪音,挤压着耳膜。屏幕上回放着唐昊最后那凌厉一击的特写,德里罗拳套上仿佛还残留着击碎一切的决绝。
那股纯粹到近乎粗暴的“想要超越”的意念,像一把锤子,敲打在我心上某个地方。
我忽然有点喘不过气。
“黄少,”我转过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我……我有点不舒服,可能是场馆里太闷了。我先回酒店休息一下。”
黄少天正沉浸在点评刚才比赛的兴奋中,闻言愣了一下,看向我:“怎么了?脸色是有点不好。要不要紧?我陪你去医务室?”
“不用不用,”我连忙摆手,挤出一个笑容,“就是有点头晕,回去躺会儿就好。你跟队长说一声。”
“那行,你路上小心,到了发个消息。”黄少天没多问,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低着头,穿过兴奋讨论的人群,快步走出场馆。室外的冷空气扑面而来,让我打了个寒颤,但胸口的窒闷感却没有减轻多少。
没有叫车,我沿着街边慢慢往回走。上海的冬夜,风里带着湿润的寒意,吹在脸上,稍微冷却了血液里那股莫名的燥热。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比赛,唐昊那句“以下克上”,还有更久以前,我倒在扫地焚香战镰下的那个瞬间。
1%的血量。
差之毫厘。
我当时是什么心情?遗憾,不甘,憋屈,还有……一点点释然?因为吕良后来那番话,让我觉得那场失败似乎也有了某种意义?
可真的是这样吗?
人真的有一颗真挚的心吗?
这个问题毫无征兆地闯入脑海,带着冰冷的诘问。
我对扫地焚香的执念,对“以下克上”田森的渴望,究竟有多少是出于对吕良境遇的不平,有多少是出于对自己职业转型的证明,又有多少……是纯粹地、不掺任何杂质地,想要战胜那个站在驱魔师顶点的对手,想要触碰那个象征着荣耀与传承的ID本身?
我的眼泪,那次失败后跟吕良打电话时忍不住的哽咽,还有后来很多个夜晚回想起那1%时心底泛起的酸涩——那些眼泪,真的得到答案了吗?
还是说,它们只是混合了太多复杂情绪的、模糊不清的液体,连我自己都分不清,究竟为何而流?
为吕良?为听雨?为扫地焚香?还是为那个拼尽全力却依旧差了一点的、不够强大的自己?
唐昊的胜利,像一把锋利的刀,划开了我试图用“意义”、“传承”、“情谊”这些柔软词汇包裹起来的、属于失败者的外壳。露出了里面或许并不那么光明正大、甚至有些幼稚和自私的核——那颗单纯地、强烈地“想赢”的心。
我其实,也很想像他那样,不管不顾,只用胜负说话吧?
可是我没有。我的“想赢”,被太多东西缠绕、拖拽,变得不再纯粹,也不再锋利。
所以才会在那1%面前,除了不甘,还有茫然。
所以才会在唐昊干净利落的“以下克上”之后,感到一种近乎自惭形秽的窒息。
不知不觉走到了酒店楼下。抬头望去,大部分窗户都黑着,选手们还在场馆里享受全明星的狂欢。只有零星几盏灯亮着,像沉默的眼睛。
我走进大堂,暖气开得很足,却驱不散心底那点寒意。
电梯缓缓上升,镜面墙壁映出我有些苍白的脸,和眼睛里挥之不去的茫然。
你落的泪得到答案了吗?
镜子里的人无法回答。
电梯“叮”一声到达楼层。我走出去,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收,一片寂静。
刷卡进门,没有开灯。我把自己扔进床里,陷进柔软的羽绒被中。黑暗中,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却异常清晰。能听到自己并不平稳的呼吸,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
场馆里山呼海啸的欢呼声仿佛还在耳边,却又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唐昊赢了。
我输了。
他赢得了万众瞩目的“以下克上”。
而我那场无人知晓的、差了1%的“以下克上”,连同那些为此流过的、意义不明的眼泪,似乎都被锁进了记忆的某个角落,蒙上了灰尘。
没有得到答案。
或许,永远也不会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