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赛季的进程像是被上了发条，按部就班又暗流汹涌。蓝雨的常规赛战绩稳居前列，我作为队伍中越来越重要的战术棋子，在压力和锤炼中缓慢地、却真实地成长着。和魏琛的“网游社会实践”在队长那次温和却不容置喙的禁令后，转入更深层的地下状态，频率降低，但每次行动都更加谨慎（主要是怕再撞上张新杰或王杰希）。第十区的“听雨就是风”也偶尔登陆，但更多时候只是看着好友列表里那个“君莫笑”的ID，揣测着屏幕后面那个传奇人物的动态，没敢轻易打扰。

日子就在训练、比赛、偶尔的网游冒险和对某些人某些事的隐秘关注中滑过。直到这天，一个不算太意外、但也并非日常的访客，打破了训练室傍晚惯有的松弛节奏。

蓝溪阁公会的总会长，春易老，来了。

训练已经结束，大部分人回了宿舍或去了餐厅。喻文州还在整理一些资料，看到春易老走进来，便和气地打了招呼：“有些时候没过来了啊。”

春易老在俱乐部里地位不低，但面对战队核心，尤其是队长喻文州，态度总是带着恰到好处的尊重。“是啊，最近忙啊，第十区开荒呢！”他寒暄着，很自然地把话题引了过去。

“开个荒而已，还要你去亲自指导啊？”喻文州笑了笑，示意他坐下。俱乐部公会如何运营，他作为队长虽不直接插手，但大致脉络是清楚的。春易老亲自跑一趟，显然不只是为了汇报开荒进度。

“这次第十区可大不一样呢！”春易老的表情严肃起来，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分享重要情报的郑重。

我正坐在不远处的座位上，抱着水杯小口啜饮，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第十区？开荒？不一样？

“不知哪里冒出来很多高手，第十区现在的那些小本记录，个个都破了十年以来的总记录，”春易老顿了顿，加重语气，“看起来，全都是像职业级选手的手笔。”

“噗——！”

我没忍住，一口水全喷在了面前的键盘上，呛得连连咳嗽。职业级选手的手笔？第十区小本记录？那不就是……叶秋大神带着人刷的吗？！还有黄少天！还有……呃，可能还有其他被叶秋拉去“打工”的倒霉蛋？

我这边动静太大，把旁边正戴着耳机、脚翘在桌上不知道在听什么还是看什么的黄少天吓得一个激灵，连人带椅子向后一仰——“哐当！”

“哎哟！”黄少天摔了个结实，椅子翻倒，他自己也灰头土脸地坐在地上，一脸懵逼。

春易老显然被我们这边突如其来的混乱吓了一跳，诧异地望过来。

黄少天反应极快，扶着翻倒的椅子爬起来，一边拍着身上的灰，一边对着春易老露出一个灿烂（且刻意）的笑容，嘴里的话已经像连珠炮般射了出去：“大春来啦！哈哈哈，好久没见你了，今天这么有空啊？吃饭了没有？还没吃呢吧？正好一会开饭了，吃了再走啊！”

他这一连串问候又快又密，带着黄少天特有的、让人插不进嘴的热情，成功把春易老刚到嘴边的疑问给堵了回去。

春易老显然深知黄少天的“威力”，连忙点头如捣蒜：“好好好。”多余的话一句不敢说，生怕引发更猛烈的话语风暴。

我手忙脚乱地抽出纸巾擦着键盘上的水渍，脸涨得通红，根本不敢抬头看喻文州和春易老的方向，心里把自己骂了一万遍。太沉不住气了！

“你有第十区账号卡的吧？来看看记录吧！”喻文州的声音响起，平稳依旧，仿佛刚才的小插曲完全没发生。他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有呢！”春易老赶紧掏出一张账号卡递过去，显然是有备而来。

喻文州接过卡，随意找了台空闲的电脑坐下，登录游戏。他一边操作，一边头也没回地说道：“少天，蓁蓁你们也来看看吧！”

我擦键盘的动作顿住了，心脏又是一紧。队长叫我们……去看记录？

身后黄少天那边毫无反应。他不知何时又把耳机戴了回去，摇头晃脑，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坐他两边的队友见状，一起推他：“黄少，队长叫你呢！”

我咬了咬嘴唇，放下纸巾，老老实实地起身，挪到了喻文州队长身边的空位坐下，像个等待宣判的小学生。

黄少天这才仿佛如梦初醒，摘下半边耳机，回头问：“啊？什么事？” 表情无辜得可以拿奥斯卡。

“过来看看第十区的副本记录。”喻文州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

黄少天“啧”了一声，一脸“真麻烦”的不情愿，但还是磨磨蹭蹭地起身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还嘀咕着：“第十区？新区？新区的记录有什么可看的？”

喻文州没理他的抱怨，已经进入了游戏，也不关心登录的角色具体是什么，直接点开了副本记录榜单。

冰霜森林。埋骨之地。流离之地。

三个低级副本的记录榜单，被喻文州逐一点开。上面的成绩，果然高得离谱，远超正常新区开荒水平，甚至如春易老所说，打破了多年的总记录。

屏幕的光映在喻文州平静的脸上，他看得很快，很仔细。训练室里只剩下鼠标点击和键盘偶尔敲击的细微声响。

“唔，成绩果然很高呢。”喻文州轻声说了一句，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别的什么。

他看完三个榜单，没有立刻发表看法，而是回过头，目光落在站在他身后的黄少天脸上：“少天，你觉得这样的成绩是怎么打出来的？”

问题抛给了黄少天。

黄少天立在那里，抬手摸了摸下巴，做出一副认真思索的样子，然后摇了摇头：“这些本太久没玩过了，光看记录看不出什么。刷出记录的人认识吗？有什么特别的？职业，装备，都知道吗？” 他说了两句，就把问题抛回给了提供情报的春易老，目光也望了过去。

春易老连忙接话：“哦……关键是这个人，君莫笑。”他上前一步，手指在屏幕上划过，指向三个榜单上都有出现的那个名字。其中冰霜森林是排位第二，埋骨之地和流离之地都是高挂榜首。

君莫笑。这个名字像一枚石子投入水面，在我心里激起层层涟漪。我强迫自己盯着屏幕，做出和其他人一样好奇的表情。

“这人怎么了？”黄少天问，语气听起来只是普通的探究。

“这人的角色没有转职，是散人，”春易老开始介绍，语速不快，但信息清晰，“另外手里的武器很古怪，是可以随意变换武器造型的，然后施展各职业的低阶技能。”

果然，千机伞的秘密是藏不住的。打过交道的高手玩家，早就看出了名堂。

“哦？竟然会有这样的武器？”喻文州听到这里，关注度明显提高了。之前或许只是出于礼貌和对公会事务的关心，此刻却真正提起了兴趣。

“这样的武器肯定是自制的吧！听起来倒像是专门针对散人做的。”黄少天接话，语气自然，听不出任何异样。

“散人……”喻文州显然也知道这种早已被版本淘汰的玩法，他沉吟着，“如果确实的话，这把武器倒是真能完全发挥出散人的特点了。早期的散人，因为武器的切换冷却以及高负重，在攻击的连续性上是有许多缺陷的，并不能把多职业的低阶技能完美串联在一起，这样一把武器的话这个问题倒是解决了。而且如果它拥有银武属性的话，伤害输出就会比橙武还高，加上散人职业的技能连贯性，拥有这样一个角色的队伍输出能力自然比寻常队伍要高出一些，这人的确是个很关键的角色。”

黄少天在一旁点头：“没错，就是这样。散人能不能玩起来，关键就看武器。”

喻文州赞同地看了黄少天一眼，随即目光又落回屏幕上，看向君莫笑队伍里的其他队员：“那么其他人呢？”

春易老早有准备：“这三人是君莫笑队伍的固定队员，一个是战斗法师，一个是枪炮师，还有一个是流氓，三人水平都相当高。另外一个位置，好像没有固定队员，冰霜森林这里，这个是霸气雄图的人，埋骨之地这个流木，是个剑客，当时是加入了我们蓝溪阁，没有说过话，而且那天刷完记录之后就再也没有上过线；最后这个一寸灰是这两天刚刚出现的，目前还不清楚来历。”

流木……我悄悄瞟了一眼黄少天，他面不改色，仿佛第一次听到这个ID。

“冰霜森林嘉王朝的这支队伍呢？”喻文州又问，思维极其缜密，没有放过榜单上的任何异常。

春易老连忙介绍了嘉王朝队伍的五人职业，这些都是他们做过调查的。

“很明显是代打啊……”喻文州轻轻敲了敲桌面，“新区新人玩家，没能力刷出这么高的成绩的。”

“我也这样想。”春易老附和。

“而且可能还不是普通的代打。”喻文州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他指向埋骨之地的记录时间，“你看这个副本成绩的时间，正好是在我们和嘉世战队比赛的前后刷出来的。”他顿了顿，看向黄少天，“嘉世的副队长刘皓在那天的比赛中多次出现极其低级的失误，状态出奇的差，看来这家伙是跑去新区打副本分散了注意力啊！”

春易老有些难以置信：“不会吧……这么个小副本，职业选手还不是随便就刷个记录出来了，他至于影响到对比赛的注意力吗？”

“这个埋骨之地的副本成绩不寻常的，”喻文州看向黄少天，“少天你觉得呢？”

黄少天点了点头，表情也认真起来：“埋骨之地的这个成绩已经不只是技术问题了。这样的成绩光有技术也刷不出来。新区这个阶段也不可能有太多华丽的装备，所以只可能是有了比以前更加优秀的副本打法，提高了通关速度。”

“不愧是黄少啊……”春易老忍不住惊叹。同样的记录他们研究了无数遍，却不敢下此定论。

“这么说来，嘉王朝的记录是刘皓在代打，而且还为此去研究新打法，耗费了许多精力，这才在比赛中状态不济？”春易老尝试总结。

“恐怕不只，”喻文州摇了摇头，手指在屏幕上那个“离恨剑”和“流木”的名字上点了点，“这家伙，或许不是去研究新打法，而是去偷新打法。”

“啊？”春易老没反应过来。

“这个新打法的记录先后出现了三次。”喻文州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抽丝剥茧般的清晰，“两支队伍，这么巧正好都研究出了新打法？注意君莫笑他们的第一次记录，队伍里有一个叫离恨剑的人，但在被嘉王朝超越后，他们的队伍中这个叫离恨剑的不见了，又换了个叫流木的。这两个角色不同职业，所以应该不是同一个人。这个副本里，剑客也没有比狂剑士多出什么优势。如果说是因为剑客的玩家比狂剑士的这位水平更高的话，那么第一次的时候为什么不直接让这个剑客来？所以很大的可能是，新打法是君莫笑研究的，这个狂剑士离恨剑是嘉王朝这边混入他们队伍的，在跟着他们学到新打法后，回去带领嘉王朝的人又重刷了记录，君莫笑这个时候当然是不可能再找到离恨剑这人帮忙，所以才又找来了流木这个剑客。”

春易老听得目瞪口呆。时间、角色更换、职业背景……这些他看过却未曾深想的细节，在喻文州的串联下，竟然勾勒出如此完整且合理的一个故事。这位蓝雨的队长，观察力和判断力，简直可怕。

“队长你也太夸张了，构思小说呢吧你这是。”黄少天却在此时提出了异议，语气带着调侃，“刘皓难道疯了，一个新区的副本他会下这么大功夫？”

“呵呵，说的是啊。”喻文州笑了笑，并不动气，“所以这当中或许还有一些其他特别的原因，导致他对这个副本记录异常重视。先前的冰霜森林就有和君莫笑对刷，之后甚至做出混入君莫笑队伍刺探情报的举动，看来也是很重视这个君莫笑啊！能让职业选手都另眼相看，君莫笑也差不到哪去。”

他的目光转向黄少天，语气平和却意有所指：“我有一种感觉，刘皓对君莫笑是有着知根知底的了解的。他的行为在针对的掩盖下，藏着的是恐惧、认可和信赖。因为害怕，他要跑去刺探对方的情况；因为认可，他偷回对方的打法就直接使用，因为他相信对方的打法已经是最佳的选择，不会有更优秀的战术。”

春易老惊讶得嘴都合不上了。这分析已经深入到心理学层面了！他下意识看向黄少天，却发现黄少天神情平静，并未因这番惊人的推断露出丝毫异色。

果然，机会主义者，最是沉得住气。春易老心里暗叹。

“所以说，想知道君莫笑是什么来头，直接打个电话问问刘皓就清楚了。刘皓的电话，我这应该有的……”喻文州一边说着，一边做出摸口袋的动作，但很快“恍然”，“哦，手机没带。”训练室不许带手机，这是规定。

春易老眼中流露出期待，他太想知道答案了。但看到喻文州没有要去取手机的意思，又有些失望。正犹豫着是否开口请求，却见喻文州拍了拍空口袋，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洞悉一切的从容。

“其实刘皓又针对，又害怕，又认可，却又信赖的人，不用问也已经知道是谁了。”

“是谁？”春易老脱口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