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当飞机轮胎重重砸在首都机场跑道,发出沉闷轰鸣时,我脑子里还残留着昨夜被黄少天在群里文字泡刷屏、以及被王杰希那张死亡截图支配的余悸。广州湿热的空气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北方干燥的、带着点尘土味的风。
“雍和宫。”我对着出租车司机报出目的地,语气带着一种破罐破摔后的虔诚。队长那句“去庙里拜拜”虽然带着调侃,但此时此刻,在我连续遭遇张新杰和王杰希双重“天谴”之后,这个建议听起来竟无比具有建设性。
车窗外,北京的街景带着一种厚重的、与岭南截然不同的气质,规整,开阔,树荫浓密。我无心欣赏,满脑子都是昨晚群里那场“公开处刑”,还有队长最后那个看似宽容实则下了禁令的“放假”。
雍和宫的红墙金瓦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肃穆而辉煌。香火鼎盛,人山人海,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味。我买了门票,随着人流走进去,心境奇异地平静了些。高大的殿宇,慈眉善目的佛像,缭绕的香烟,还有那些低声诵经或默默祈祷的人们,营造出一种与荣耀赛场、网游抢BOSS截然不同的场域。
我没什么特定的信仰,但入乡随俗,也学着别人的样子,在几座主要殿宇前上了香,双手合十,闭眼,心里默念:求转运,求别再撞见职业选手(特指战术大师级别),求夏休期剩下的日子平平安安,求下赛季顺顺利利……想了想,又额外补充了一句:也求蓝雨拿冠军。
拜完一圈,走出雍和宫,站在门口那对巨大的石狮旁边,被热辣辣的阳光一晒,心里那点临时抱佛脚的虔诚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来都来了”的游客心态,以及……劫后余生般的吐槽欲。
我摸出手机,点开好闺蜜的聊天框——不是荣耀圈的,是现实里的朋友,对职业联赛的了解仅限于知道我在打游戏。
「宝宝!我到北京啦!刚拜完雍和宫!」配上一张红墙金瓦的风景照。
那边秒回:「哇!行动力可以啊!拜得怎么样?求了什么?」
我手指翻飞,倾诉欲如同开闸的洪水。
「别提了!最近倒霉透顶!我跟你说,我放假在家打游戏,不是,是进行‘网络社会实践’,遇到个特别猥琐……特别有经验的老前辈,带我体验游戏多样性。」
「结果!第一次出去‘实践’,就被一个打游戏跟开了天眼似的、特别严肃的家伙逮个正着!还被认出来了!」
「我好不容易蒙混过去,哦不,是接受教育后决定改过自新,结果没过两天,那老前辈又忽悠我,说这次绝对安全!」
「然后!我们就去了!你猜怎么着?又撞上一个更可怕的!那操作,简直不是人!我在他手里活不过三招!比我们队长训我还可怕!直接给我摁死了!还截图发到我们工作大群里公开处刑!全行业都知道了!我脸都丢到太平洋了!」
「我现在感觉自己被命运针对了!所以赶紧来拜拜,去去晦气!」
我发了一长串语音,语气夸张,声情并茂,把张新杰和王杰希抽象成了“开天眼的严肃家伙”和“不是人的可怕存在”,把魏琛美化为“有经验的老前辈”,着重描述了自己的悲惨遭遇和社死现场。
闺蜜发来一连串爆笑的表情包。
「哈哈哈哈哈哈!蓁宝你是什么游戏界倒霉蛋啊!连续撞大神?你这运气确实该拜拜了!不过听起来好刺激!那个‘不是人的可怕存在’长啥样?帅吗?」
我翻了个白眼,正想打字回复“帅个鬼,骑个扫把跟外星人似的”,手指刚放到屏幕上——
一道平静的、带着点微凉质感的声音,从我身后斜侧方传来,不高,却清晰无比地钻入我的耳朵。
“听起来,我出现的好像不是时候?”
这声音……
我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手指僵在屏幕上方,脖子像是生了锈的齿轮,一格一格,极其缓慢地转了过去。
午后炽热的阳光有些晃眼。雍和宫朱红色的大门背景下,一个穿着浅灰色休闲衬衫、深色长裤的男人站在那里。身姿挺拔,气质沉静,与周遭喧闹的游客格格不入。他的脸比我印象中在比赛镜头里看到的要清晰,也……更立体些。眉毛形状很好,眼睛……大小眼果然名不虚传,但此刻那大小不一的眼睛里,正映出我一脸见鬼般的惊恐表情。
王杰希。
活的。会动的。站在我身后。听完了我刚刚那通关于“不是人的可怕存在”的激情吐槽。
时间,空间,声音,全部停滞了。只有我胸腔里那颗心脏,在沉默地、疯狂地擂鼓,震得我耳膜发疼,四肢冰凉。
他怎么会在这里?!北京这么大!雍和宫这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现在?偏偏是这里?!我刚说完他的坏话!!
他看着我石化的样子,那双大小眼似乎微微弯了一下,但弧度极小,像是我的错觉。他往前走了半步,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却莫名让我觉得后背发凉:“看来,你不是很想看见我。”
“不不不不是!王队!误会!天大的误会!”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无伦次,差点咬到舌头,“我我我我刚才……那什么……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那个游戏里的……操作!对!操作特别厉害!惊为天人!我那是……那是表达敬佩!一种修辞!夸张的修辞手法!”
我拼命摆手,脸上挤出的笑容估计比哭还难看。手机屏幕还亮着,闺蜜的最新一条消息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人呢?被外星人抓走了?」
王杰希的目光似乎从我脸上,轻飘飘地扫过我紧握着的、屏幕还亮着的手机,然后又落回我脸上。他没戳穿我拙劣的辩解,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嗯,修辞手法。”
这话听着怎么更像嘲讽了!
我恨不得当场刨个坑把自己埋了。社死,一次比一次更彻底。在网游里被他小号干掉是第一次,在职业群被他@出示证据是第二次,现在,在现实里,在寺庙门口,当着他的面吐槽他是“不是人的可怕存在”……这简直是社死届的帽子戏法!队长让我出来转运,这是转的什么孽缘啊?!
“来北京玩?”王杰希换了个话题,似乎不打算继续追究我那漏洞百出的“修辞手法”。
“啊……是,是的。”我僵硬地点头,脑子还是乱的,“队长……我们队长让我出来放松一下。” 特意强调了是喻文州让的,希望能唤起一点点同是队长的“理解”。
“喻队很关心队员。”王杰希表示同意,然后问,“就你一个人?”
“嗯……一个人。” 我老实回答,心里祈祷着对话快点结束,让我从这个尴尬到窒息的情境里解脱出去。
王杰希沉吟了一下。午后的阳光穿过树叶间隙,在他肩头洒下斑驳的光影。他就那么站着,不说话的时候,存在感却强得让人无法忽视。
“既然来了北京,”他再次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作为东道主,总该尽点地主之谊。”
我猛地抬头,惊讶地看着他。东道主?地主之谊?王杰希要……带我玩?
“不、不用了王队!”我连忙拒绝,“您这么忙,我就不打扰了!我自己随便逛逛就行!”
开玩笑!跟王杰希一起“玩”?想想就头皮发麻!这哪是放松,这是高强度心理素质训练吧!
“不忙。”王杰希简洁地否决了我的推辞,“夏休期。刚好今天有空。”
他的语气不是商量,更像是一种陈述。带着微草队长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走吧。”他说,已经转身,朝着与雍和宫大门相反的方向迈开了步子,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还在原地发懵的我一眼,“带你去个地方。”
我站在原地,脚底像生了根。理智告诉我应该坚决拒绝,立刻打车回机场,买最早一班航班飞回广州。但身体却像被无形的线牵着,在王杰希那平静目光的注视下,鬼使神差地,迈开了步子,跟了上去。
一路上,我都落后他半步,像个畏畏缩缩的小跟班。大脑持续宕机,完全无法理解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王杰希走在我旁边,步速不疾不徐,既不会让我觉得赶,也不会太过迁就。他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在路口会简短提示一下方向。
我们穿过了几条充满生活气息的胡同,绕过熙熙攘攘的旅游街区,周围的喧嚣渐渐褪去。最后,他带我走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林荫道,道路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枝叶交错,筛下细碎的光斑。路的尽头,豁然开朗,是一片开阔的、绿草如茵的广场,广场边缘,矗立着一座造型典雅、通体洁白的巨大建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国家大剧院?”我认出了这个地方,有些意外。我以为他会带我去什么电竞主题馆,或者特色小吃街之类的。
“嗯。”王杰希应了一声,走到广场边的树荫下,看着那座巨大的蛋壳型建筑,“外观很有特点。里面的音乐厅和戏剧场,音效设计是世界顶级的。”
他居然跟我介绍起建筑和音效来了?我有点懵,只能干巴巴地附和:“哦……是挺好看的。”
“今天下午好像有场不错的室内乐演出。”王杰希说着,目光投向大剧院入口处的电子公告牌,“要进去听听吗?”
听……室内乐?我?跟王杰希?
这个组合比在网游里被他用扫把敲死还要魔幻。
“我……我对古典音乐不太懂。”我实话实说,感觉脚趾又开始抠地了。跟战术大师讨论荣耀战术我压力大,跟他讨论古典音乐?那简直是自取其辱。
“不需要懂。”王杰希的语气很自然,“听就行了。有时候,不需要理解,感受本身就有意义。”
这话听起来……有点深奥。不太像我以为的王杰希会说的话。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从我脸上读出了“抗拒”和“茫然”,没有勉强。“那就在外面走走吧。这边傍晚风景不错。”
我们沿着大剧院外围的人工湖缓步走着。湖水清澈,倒映着白色的建筑和蓝天白云。有微风拂过,带着水汽的清凉。环境确实优美宁静,和荣耀赛场上的硝烟味截然不同。只是……气氛依旧古怪。我们俩并肩走着,中间隔着一段礼貌又疏离的距离,谁也不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城市噪音。
这算哪门子“玩”?
走了一会儿,王杰希忽然开口,话题跳跃得让我猝不及防。
“你那个小号,驱魔师技能加点,偏重控制和瞬间爆发,但生存和持续作战能力有点弱。”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遇到特定阵容,容易被针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