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暴雨来得猛烈而急促,洗刷着城市的喧嚣与尘埃,也仿佛要将高考结束后那半个月等待的焦灼一并冲走。雨停时,已是傍晚,天空像是被用力擦拭过的玻璃,透出一种清澈的、带着水汽的灰蓝色。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混杂着柏油路面上蒸腾起的、温热的水雾。
于怀站在书桌前,窗外的霓虹初上,在水汽氤氲的玻璃上晕开模糊的光斑。他没有开灯,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电脑屏幕散发出的幽光,映照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屏幕上,是那所A市顶尖大学的录取查询界面。几个小时前,那个代表着“已录取”的状态,已经冷静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定格在那里。工业设计专业。一切如同精密运行的齿轮,严丝合缝地抵达了预设的位置。
没有狂喜,没有激动,甚至没有多少实感。只有一种漫长的奔跑骤然停止后,血液依旧在耳畔嗡鸣的虚脱,以及一种……更为庞大的、关于未来的空茫。他下意识地转动视线,看向书桌上那个静静立着的、由废弃零件焊接的粗糙机器人。它在昏暗的光线下,轮廓模糊,却带着那个雪夜和整个寒冬沉淀下来的、固执的温度。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毫无章法却带着某种独特韵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着楼下湿漉漉的地面,清晰地传了上来。那脚步声急促,有力,甚至带着点不管不顾的莽撞,像一阵不受控制的风,蛮横地撕破了雨后傍晚的宁静。
于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听着。那脚步声在单元楼下停顿,然后是更快的、几乎是奔跑着上楼的动静,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跳节拍上。
来了。
他甚至没有去看猫眼,只是在那个脚步声停在门外,伴随着剧烈喘息声的瞬间,伸手,拧开了门锁。
“咔哒。”
门开了。
门外,柏然站在那里,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的头发完全被汗水浸湿,软塌塌地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淌。身上那件白色的T恤也湿了大半,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略显单薄却充满力量的肌肉线条。他一只手扶着门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另一只手则紧紧攥着一个有些被雨水洇湿的、印着快递logo的牛皮纸文件袋。
他看到门内的于怀,喘得更厉害了,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两簇在黑暗中燃烧的火焰,里面翻涌着太多过于汹涌的情绪——有奔跑后的生理性激动,有巨大的、亟待确认的期盼,有无法掩饰的紧张,还有一丝……近乎恐惧的脆弱。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因为喘息太急,只能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他举起那只紧攥着文件袋的手,动作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将那个带着他汗水和雨水、显得有些皱巴巴的牛皮纸袋,直直地递到于怀面前。
没有言语。只是一个动作。一个将他此刻全部的世界、全部的未来、全部的不安与希望,都孤注一掷地捧到他面前的、最简单也最沉重的动作。
于怀的目光,从柏然汗水和雨水交织的脸上,移到他微微颤抖的手上,最后,落在那只被紧紧攥着的、承载着一切的牛皮纸袋上。袋子的封口处,隐约能看到里面透出的、印刷体的字样。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却又无比沉重地跳动着。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抬起眼,再次对上柏然那双几乎要将他灼穿的眼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楼道里声控灯熄灭了,昏暗笼罩下来,只有门外城市的光晕,勾勒着两人沉默对峙的轮廓。
于怀看着柏然。看着他被汗水浸透的狼狈,看着他眼底那片如同风暴海洋般汹涌的、只为他一人才会显露的赤诚,看着他因为极度紧张而微微泛白的指关节。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不是去接那个文件袋。
而是越过了那个被紧紧攥着的、象征着未来的信物,直接地、坚定地,握住了柏然那只因为用力而青筋微凸的、汗湿的、带着奔跑后灼热体温的手腕。
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强烈的电流,从接触点猛地窜遍全身。
柏然的手腕在于怀微凉却异常稳定的掌心中,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眼中的火焰像是被投入了助燃剂,燃烧得更加炽烈,几乎要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