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怀很少回复,或者只是回一个“嗯”、“看到了”、或者简单的表情。但他的视线,总会在那屏幕亮起的瞬间,第一时间落过去。他会放下手中的笔,仔细地看着柏然发来的每一张图片,每一句话,然后在脑海里勾勒出他此刻的状态——是窝在乱七八糟的房间里对着画板皱眉,还是咬着笔头对着习题册哀嚎,又或者是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走神。
这种断续的、单方面热烈的联络,像一串散落的珍珠,被无形的线串联起来,填补了假期分离带来的空白。它不像面对面时那样带着令人心慌的压迫感和暧昧的张力,却有一种细水长流的、渗透般的温暖。于怀甚至开始习惯,在解题的间隙,在弹琴的休息时刻,下意识地瞥一眼手机,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弱的期待。
傍晚时分,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于怀正准备热一点简单的食物当作晚餐,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图片,是一段语音。
他点开。
先是一阵嘈杂的背景音,似乎有风声,还有隐约的……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然后,柏然那带着明显喘息的、活力十足的声音响了起来,背景音里还混杂着兴奋:
“喂!于怀!你猜我在哪儿?我在我们上次看星星那个观测台下面的坡上!我发现这儿晚上能看到更多的星星!虽然还是没西北多……而且这边有个小坡,溜下去超——级——爽——!就是有点费鞋底,哈哈哈哈哈……”
他的声音很大,几乎要冲破手机听筒,带着运动后的热气扑面而来,仿佛将室外寒冷的夜风和那份无拘无束的快乐,一并塞进了这个安静得过分的房间里。
于怀握着手机,听着里面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喧嚣与自由,仿佛能看到柏然在冬夜的寒风中,踩着滑板(或者只是凭着一股莽劲)从坡上冲下去,头发被风吹得竖起,脸上带着肆无忌惮的大笑,朝着星空呼喊的样子。
与他这里一尘不染的安静,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他没有回复语音,甚至没有打字。他只是拿着手机,走到窗边,拉开了厚重的窗帘。窗外,是这个城市千篇一律的、由无数格子间灯火组成的夜景,规整,璀璨,却冰冷而遥远。
他抬头,试图在光污染严重的夜空中寻找星星,只看到几颗最明亮的、孤独地悬挂在天幕上。
手机里,柏然的语音早已播放完毕,周围重归寂静。
但于怀觉得,那片由柏然的声音带来的、充满野性生命力的星空,仿佛透过冰冷的无线电波,短暂地降临了一次。在这个寒假独自度过的第一个夜晚,那份因为分离而产生的空洞感,似乎被这断续却执着的联络,悄悄地、一点点地填满了。
他知道,明天,后天,在整个寒假里,这样的“打扰”还会继续。
而他发现,自己似乎……并不讨厌。
甚至,开始有点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