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的最后一门结束铃响,如同一声冗长叹息的终结,紧绷了近一周的神经骤然松弛,整个教学楼仿佛都随之震动了一下。压抑已久的喧嚣如同开闸的洪水,瞬间从各个教室奔涌而出——桌椅拖动的刺耳声响,如释重负的欢呼,迫不及待讨论答案的嘈杂,交织成一片充满活力的混乱。
于怀放下笔,轻轻舒了一口气。试卷上的字迹依旧工整清晰,逻辑推导严密,但他知道,自己的心神在最后那道大题上,曾有过片刻不易察觉的游离。那片刻,他想起了天文观测台上冰凉的金属触感,和唇间灼热的温度。
他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旁边。
柏然几乎是在铃响的瞬间就瘫倒在了桌面上,发出一声夸张的、带着解脱的哀嚎:“终于……活过来了!”他把脸埋在臂弯里,蹭了蹭,然后才抬起头,头发被蹭得有些乱糟糟的,脸上却带着考完试特有的、混合着疲惫和兴奋的光彩。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于怀的视线,立刻咧嘴笑了起来,露出那颗小小的虎牙,眼神亮晶晶的,带着一种“你懂的”的默契。
不需要言语,于怀便读懂了他眼中的意思——考完了,我们“安全”了。
然而,这种“安全”感仅仅是刹那的。随着人群开始涌动,收拾书包,准备离开,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东西,随着假期的临近,开始悄然压在心头。班主任那句“不必要的交往过密”、“引起误会”,像幽灵般,在不经意间便会窜出来,带来一丝冰凉的刺痛。
两人随着人流默默收拾好东西。柏然动作快,三两下就把书本囫囵塞进书包,拉链一拉,单肩挎上,然后习惯性地在于怀桌边停下,等着他。
于怀的动作依旧不疾不徐,将每一样东西归置妥当。他能感觉到柏然投在他身上的、带着温度的目光,也能感觉到周围偶尔扫过的、若有若无的视线。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如常,但指尖细微的颤抖,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们并肩走出教室,融入喧闹的走廊。周围的同学都在热烈地讨论着假期计划——去哪里玩,追什么剧,打什么游戏,过年能收多少红包……充满了对自由的憧憬。
“总算解放了!于怀,你寒假有什么打算?”柏然用肩膀轻轻碰了一下于怀,语气努力装作和平时一样轻松随意,但于怀还是听出了那丝刻意掩饰下的试探。
“……在家看书,做题。可能……预习一下下学期的内容。”于怀低声回答,目光看着前方涌动的人潮。这是最标准、最不会出错的答案。
“啊?又是学习啊?”柏然夸张地叹了口气,眉头皱起,但随即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狡黠,“那……总有空理我吧?微信,电话,嗯?”
他的气息拂过于怀的耳廓,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度。于怀的心跳漏了一拍,耳根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他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这简单的回应,却让柏然像是得到了什么重大承诺,眼睛瞬间又亮了几分。他嘿嘿笑了两声,心情明显明朗起来,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起他寒假的“宏伟蓝图”——要完成哪几幅大的涂鸦作品,要通关哪个期待已久的游戏,还要拉着于怀一起去新开的科技馆……
于怀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柏然的声音像一道温暖的背景音,暂时驱散了盘桓在他心头的阴霾。他贪恋这份毫无阴霾的活力,这份仿佛能冲破一切阻碍的乐观。
走到教学楼下的储物柜区,人稍微少了一些。柏然打开自己的柜门,里面依旧是一片“艺术家的混乱”,画稿、颜料管、揉成一团的草稿纸塞得满满当当。他一边嘟囔着“得好好收拾一下”,一边胡乱地把东西往书包里塞。
于怀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笨拙的动作,看着他因为用力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和那截从挽起的袖口露出的、已经拆掉绷带但似乎仍比右手腕细了一点点的手腕,一种柔软的情绪在心间弥漫开来。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默不作声地帮柏然扶住了快要从柜门滑落的一叠画稿。
柏然动作一顿,抬起头,看向于怀。四目相对,在周围嘈杂的背景下,这一小片空间仿佛被隔离开来。
柏然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眼神变得认真起来。他看了看于怀帮他扶住画稿的手,又看向于怀的眼睛,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小心翼翼的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