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哪也不想去。
他不想动。
北京太大了。大到你可以轻易地藏起一个人,就像把一滴水藏进海里。
这座城市不仅有光鲜亮丽的国贸 CBD,有权力中心的金融街,还有无数个像毛细血管一样延伸到地下的折叠层。
楚云梦把自己藏进了这个折叠层里。
他租住在北五环外的一个老旧小区里。六层板楼的一楼,窗户外面就是杂草丛生的花坛和堆满杂物的自行车棚。
这里没有中央空调,没有全天候热水,也没有穿西装的精英。这里只有卖煎饼的大妈,送外卖的小哥,和整天晒太阳的老人。
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这个穿着廉价夹克、每天沉默寡言的年轻人,曾经是经手过几百亿项目的签字会计师。
楚云梦依然有积蓄。那是他前几年拼命加班攒下来的,虽然买不起房,但足够他在这种低消费的地方,像个植物一样活着,不至于饿死。
他切断了和所有人的联系。手机号换了。微信卸载了。他不想听到师兄的叹息,不想听到林小渔的哭诉,更不想……听到那个人的消息。
路过一家小卖部时,楚云梦停下了脚步。小卖部的玻璃窗里,挂着一台老旧的电视机。
电视上正在播放财经新闻。“……荣盛科技今日发布上市后的首份财报,营收同比增长 30%,股价再创新高。董事长陈志远先生表示,将继续加大在人工智能领域的投入……”
画面里,陈志远穿着那身白色的西装,意气风发地敲响了开市的钟。
那一刻,楚云梦觉得很荒谬。那个 U 盘毁了。那个 0.02 元的脚本依然在运转。那 40 亿的谎言不仅没有被揭穿,反而在这个庞大的资本游戏里,变成了真实的财富。
这就是谢京华说的“止损”吗?这就是那个世界的“赢”吗?
镜头一转。画面切换到了一个高端论坛。“……著名投资人、高石资本执行董事谢京华先生在论坛上发表讲话,强调了‘风险控制’与‘长期主义’的重要性……”
楚云梦的目光凝固了。屏幕里的谢京华,依然那么完美。深灰色的定制西装,一丝不苟的发型,那种掌控一切的自信笑容。
他看起来过得很好。
没有了那个总是给他惹麻烦的审计师,没有了那个随时会爆炸的 U 盘,谢京华终于回到了他原本的轨道上。
他是天之骄子,是资本的宠儿。他侃侃而谈,说着“长期主义”,说着“价值投资”。
楚云梦看着屏幕里的那个人,感觉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那个在雨夜里给他披上风衣的人,那个在机房里为他挡下棍棒的人,那个在车里哭着说“雪大了”的人……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楚云梦伸出手,隔着玻璃,轻轻触碰了一下屏幕上那个人的脸。
指尖冰凉。
“Julian。”他动了动嘴唇,发出了一个无声的音节。
然后,他笑了。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原来,所谓的“止损”,就是把他像个坏账一样核销掉,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盈利。
楚云梦转过身。
他不再看新闻,不再看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他低下头,裹紧了那件廉价的夹克,走进了漫天飞舞的柳絮里。
他在路边的菜摊上买了一把青菜,两个馒头。然后,走回那个阴暗潮湿的出租屋。关门。落锁。
屋子里很黑,窗帘常年拉着。楚云梦坐在那张只有一米二的单人床上。
他没有开灯。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和隔壁邻居吵架的声音。
他把自己藏起来了。藏在这个巨大的、折叠的城市褶皱里。他不再是楚云梦。他只是一个在这个世界上多余的、没有任何回响的影子。一个被理性处决后,遗留在人间的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