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四月,是柳絮疯长的季节。
漫天飞舞的白色絮状物,像是一场永远下不完的脏雪。它们无孔不入,钻进人的鼻孔、喉咙,甚至粘在眼睫毛上,让人呼吸困难,视线模糊。
楚云梦走在注协大楼前的台阶上。他戴着一只普通的黑色口罩,那件标志性的 Burberry 旧风衣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毫无特征的深蓝色廉价夹克。
他的头发长长了一些,刘海遮住了眉眼。那只曾经打着石膏的右手已经拆了绷带,但因为愈合不良,小拇指呈现出一种僵硬的微曲。
他走得很慢,混在进进出出的办事人群中,像是一粒毫无存在感的尘埃。
惩戒委员会的会议室里,空气凝滞。长条桌对面,坐着五位神情严肃的委员。他们面前堆着厚厚的卷宗——那是毕振国际提供的“证据”,以及荣盛科技的投诉材料。
因为那个 U 盘已经被谢京华搅碎了。没有了底稿,没有了资金流水的铁证,楚云梦在签字仪式上的拒绝签字,就变成了一场“毫无根据的闹剧”。
在这个讲究证据的行业里,没有证据的指控,就是诽谤。而无法完成审计程序的拒绝签字,就是失职。
“楚云梦。”坐在中间的主任委员推了推眼镜,语气冰冷得像是在宣读死刑判决。“经调查,你在荣盛科技审计项目中,存在重大审计程序缺失。在缺乏充分适当审计证据的情况下,擅自中断审计工作,造成了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
“根据《注册会计师法》及相关惩戒办法,委员会决定:吊销你的注册会计师证书,并给予终身禁入行业的处分。”
声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坐在被告席上的年轻人。他们等待着他的辩解,等待着他的愤怒,或者等待着他的崩溃痛哭。
毕竟,对于一个审计师来说,“终身禁入”就意味着职业生涯的物理性毁灭。但楚云梦什么也没做。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仿佛他们宣判的不是他的命运,而是别人的故事。
“你有什么要申辩的吗?”
委员问道,眉头微皱。
楚云梦抬起头。那双曾经因为 0.02 元而较真、曾经因为看见假账而愤怒的眼睛,此刻空洞无物。申辩?拿什么申辩?拿那一堆被搅碎的塑料渣吗?还是拿那个已经为了“止损”而选择沉默的谢京华?
在这个被资本和权力折叠的世界里,真相如果没有载体,就是谎言。
“没有。”
楚云梦的声音很轻,沙哑,但很稳。“我接受。”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
工作人员递过来一份《行政处罚决定书》和一支笔。
楚云梦拿起笔。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抖。
他不需要再做心理建设,也不需要再权衡利弊。唰、唰、唰。他在签名栏里写下了“楚云梦”三个字。
字迹依然清秀,只是少了几分骨力,多了几分潦草。
签完字,他从包里拿出了那个红色的本子。注册会计师证书。那个红色的封皮曾经是他最骄傲的勋章。
那是他在无数个通宵熬夜中考下来的,是他用来丈量这个世界黑白尺度的尺子。现在,这把尺子断了。
楚云梦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证书上的国徽。
然后,双手递了过去。
“麻烦了。”他把证书放在桌上,推给了工作人员。
动作安静,得体,甚至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礼貌。没有摔门,没有控诉。他转过身,走出了会议室。
身后的门关上了。那个属于“审计师楚云梦”的世界,彻底关上了。走在大街上,柳絮更大了。
楚云梦没有立刻回家。其实他也没有“家”了。在被毕振开除的那天,他就搬出了那个离公司很近的高档公寓。
他不想再看到那栋楼,也不想再看到任何和过去有关的东西。
他没有离开北京。虽然谢京华给了他足够去国外生活一辈子的钱(那张卡最后被塞进了他的风衣口袋,但他从来没用过),虽然师兄师姐们也许会愿意帮他去别的城市谋个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