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ichard。”楚云梦抬起头,直视着张启明那双反光的镜片,声音里带着颤抖的愤怒。“查出问题的人叫坏死细胞?那造假的人叫什么?”
楚云梦指了指桌上那个印着荣盛 Logo 的信封。“那个虚增 40 亿营收、欺骗几万股民、像吸血鬼一样寄生在市场上的陈志远,他算什么?再生组织?还是造血干细胞?”
张启明愣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裁纸刀。刀身落在桌面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张启明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冷冽的白光,遮住了他眼底最后的一丝人味。他看着楚云梦,嘴角勾起一个标准的、属于毕振首席合伙人的冷酷微笑。
“不,Vincent。”张启明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振聋发聩。
“他们叫客户。”
……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寂。只有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呼呼”声。
“客户。”楚云梦喃喃自语。
是啊。客户。上帝。衣食父母。发工资的人。
在这个服务行业里,客户永远是对的。哪怕客户是个杀人犯,只要他付了钱,递刀的人就叫“专业顾问”,报警的人就叫“坏死细胞”。
张启明看着楚云梦苍白的脸,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封公函,随手扔进了碎纸机。
“滋滋滋……”机器吞噬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那是陈志远的“明枪”,被张启明挡下了。
“这封信,我替你压下来了。”张启明淡淡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恩威并施,“我跟 Frank 说了,换人太麻烦,会引起监管注意。你依然是签字会计师。”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盯着楚云梦。“但是,Vincent。这是最后一次。”
“我保你,不是因为喜欢你,而是因为换人成本太高。你最好搞清楚自己的位置。”张启明拿起那把裁纸刀,在指尖轻轻转动。
“如果你不想真的变成那个被切掉的‘坏死细胞’,就给我滚回去,把底稿做漂亮点。”
“别让客户不高兴。”
楚云梦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被碎纸机吞噬的信封。
他没有被开除。但这比被开除更让他感到窒息。
因为他被“保”下来了。被张启明作为一个听话的工具、一个为了 15% 营收而必须存在的签字机器,给强行留在了这艘即将沉没的船上。
他连逃跑的资格都没有。
“……我知道了。”楚云梦低声说道。他没有再争辩,也没有再谈什么独立性。
在“客户”这两个字面前,所有的审计准则都成了废纸。
他转身,走向门口。“Vincent。”在他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张启明的声音再次传来。
“把你的风衣换了。穿得像个叫花子,怎么去签字?”楚云梦没有回头。他拉开那扇厚重的红木门。
“好的,Richard。”
砰。
大门重重地关上。将那个充满了爱马仕香水味、红木家具味和腐烂铜臭味的房间,彻底关在了身后。
楚云梦站在走廊里。毕振那标志性的蓝色地毯一直延伸到电梯口。来来往往的同事们穿着精致的职业装,手里拿着咖啡,行色匆匆。大家都活着。
大家都是健康的“好细胞”。只有他,怀揣着真相,像个带着病毒的患者,被困在这个巨大的、无菌的白色监狱里。他必须活下去。
哪怕是作为一颗坏死的细胞,也要等到最后一刻,把毒素注入这具庞大的躯体。楚云梦迈开步子,走向电梯。
这一次,他没有按下“1”层。他按下了“28”层——荣盛审计项目组所在的楼层。
他得回去干活了。为了客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