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楚云梦最后签了字,他就成了共犯;如果他不签,他就成了祭品。
无论哪条路,今天的这顿早饭,都是他作为“楚经理”的最后一点平静时光。
楚云梦也夹了一口面。入口的一瞬间,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谢京华。”楚云梦嚼了两下,艰难地咽了下去,然后盯着碗里的面,“这面有点苦。”那是芝麻酱的味道。
浓郁,厚重,但回味里带着一股明显的、令人不适的焦苦味。
“是不是芝麻酱坏了?”楚云梦用筷子拨弄着那些深褐色的酱汁,“老板是不是买到了陈年的变质酱?”
谢京华没有停。他面无表情地吃着那碗面,仿佛在吃什么山珍海味。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冒着蒸汽的三轮车,望向巷子口。
那里正对着高石资本所在的摩天大楼。此时,那栋楼的顶端正隐没在晨雾中,像是一座海市蜃楼。
“不是芝麻酱坏了。”谢京华淡淡地说道,声音冷得像这清晨的风。“是你味觉出问题了,楚云梦。”
他又吃了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这面本来就是这个味道。是你以前把它想得太香了。”
“趁热吃吧。凉了,会更苦。”楚云梦愣住了。他看着谢京华。
那个男人依然在优雅地进食,仿佛那股苦味根本不存在,又或者,他早就习惯了这种苦味。
那一瞬间,楚云梦突然明白了。
坏掉的不是芝麻酱。
坏掉的是这个时代。在这个巨大的、高速运转的资本机器里,所有的东西都是变质的。利润是注水的,股价是操纵的,信仰是伪造的。就连这碗用来抚慰打工人灵魂的热干面,它的底色也是苦的。只不过以前,他给自己加了太多的滤镜,太多的理想主义佐料,才掩盖了那股原本的腐烂味道。而现在,当他决定揭开盖子的时候,那股真实的味道终于毫无保留地涌了上来。
“……是啊。”楚云梦低下头,重新夹起一筷子面。“凉了更苦。”
他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并没有因为苦而停下。
相反,他吃得很急,很凶。像是要把这辈子的苦都在这一顿里吃完。
热气熏蒸着他的眼睛。不知道是蒸汽还是眼泪,他的镜片上又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雾。世界再次变得模糊不清。
谢京华很快吃完了。他放下筷子,掏出那块真丝手帕,擦了擦嘴角。然后,他把那张脏兮兮的纸巾和手帕一起,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饱了吗?”谢京华问。
“饱了。”楚云梦放下了还剩一半的碗。他实在吃不下了。
那股苦味堵在喉咙里,让他想吐。
谢京华站起身。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楚云梦,眼神复杂。那是最后一次的审视。“Vincent。”谢京华伸出手,想要像以前一样去整理楚云梦的风衣领子。但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布料的那一刻,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楚云梦下意识地缩了一下的脖子。那是身体本能的躲避。
谢京华的手在空中僵了一秒,然后顺势转了个弯,帮楚云梦拍了拍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那就走吧。”谢京华收回手,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疏离。
“会议九点开始。别迟到。”
“记得穿那件风衣。”谢京华看了一眼那件皱巴巴的旧衣服,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它很适合今天的场合。像一件……寿衣。”
说完,他转身向巷子口走去。晨风吹起他的大衣衣角,猎猎作响。
楚云梦坐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他想喊住他。想说点什么。比如“谢谢你陪我吃面”,比如“对不起”,又比如“再见”。但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全是那股变质芝麻酱的苦味。
巷子口,一辆黑色的车滑了过来,接走了谢京华。红色的尾灯在雾霾中闪烁了两下,然后彻底消失。
楚云梦依然坐在那张红色的塑料凳上。周围的世界开始苏醒。环卫工人的扫帚声,远处的汽车喇叭声,早点摊老板的吆喝声……噪音一点点涌了进来。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坨已经彻底凝固的、冷硬的面条。
“老板。”楚云梦轻声唤道。
“诶!吃好了?”
“嗯。”楚云梦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压在碗底下。“面挺好的。就是……今天的风太大了,吹凉了。”
他裹紧了风衣,走进了北京凛冽的晨风里。雾霾很重。前方的路看不清。但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暴风雨就要来了。而刚才那碗带着苦味的面,是他在这个即将崩塌的世界里,最后一次共享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