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冬天到春天的这段日子,黎明总是来得很晚。
五点半的城市依然沉浸在一片死寂的青灰色中。昨夜那场混杂着冻雨的暴雪终于停了,但它留下的痕迹无处不在。
路面上结了一层黑色的薄冰,踩上去会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像是在踩碎无数块廉价的玻璃。
荣盛大厦背后的那条小巷子里,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还在苟延残喘。在路灯下,停着那辆熟悉的三轮车。那个卖热干面的摊主大爷,正裹着厚厚的军大衣,在一团白色的蒸汽里忙碌着。
这是 CBD 最隐秘的角落。这里没有玻璃幕墙,没有新风系统,只有油烟味、煤炉味和下水道返上来的腐烂气息。
楚云梦坐在一张红色的塑料矮凳上。他依然穿着那件旧风衣。经过了几天的折腾,这件风衣已经彻底失去了原本的形制,变得皱皱巴巴,袖口还沾着不知道哪里蹭来的灰。
但他不在乎。他把自己缩在衣领里,双手捧着一个一次性纸碗,让那点微弱的热气熏蒸着自己冻僵的脸。
他没有吃。只是盯着碗里那团黑乎乎的芝麻酱发呆。
“还要等多久?”
摊主大爷一边搅动着锅里的面条,一边随口问道,“小伙子,这面都要坨了。”
“再等一会儿。”楚云梦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他会来的。”
并没有约好。甚至在那个红绿灯路口的决裂之后,他们已经整整两天没有说过一句话。
所有的沟通都变成了冷冰冰的邮件和底稿批注。
但楚云梦知道,谢京华会来。就像那个 0.02 元的脚本一定会留下痕迹一样,谢京华那种深植于骨子里的控制欲和(或许存在的)最后一点不舍,也会指引他来到这里。
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
果然。五分钟后,巷子口传来了一阵脚步声。那不是早起环卫工沉重的步伐,也不是宿醉白领虚浮的脚步。那是皮鞋敲击在冻土上的声音,节奏精准,沉稳,带着一种与这个肮脏巷子格格不入的贵气。
楚云梦没有回头。
他听到那个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然后是一声轻微的衣料摩擦声。谢京华(Julian)在他身边的另一张塑料凳上坐了下来。
这大概是这位高石资本执行董事这辈子坐过的最廉价、最脏的椅子。
他穿着那件深炭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依然是完美的三件套西装。他甚至没有去擦一下凳子上的灰,就这样极其自然地,甚至是有些颓废地坐了下来。
两人并排坐着,肩膀几乎挨着肩膀。面前是那辆冒着热气的三轮车,背后是即将苏醒的、庞大而冷酷的 CBD。
“老板,再来一碗。”谢京华开口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像是刚熬了一个通宵。
“好嘞!要辣椒吗?”
“不要。多加点醋。”摊主大爷显然没认出这位就是经常出现在财经杂志封面上的大人物,只当他是哪个加完班不想回家的倒霉蛋。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被端了上来,放在那张满是油污的折叠小桌上。谢京华看着那碗面。
深褐色的芝麻酱,红色的萝卜丁,绿色的葱花。热气扑面而来,带着一种粗糙的、甚至有些刺鼻的香味。
他拿起一双一次性筷子,掰开,极其认真地把它们互相摩擦了一下,去掉上面的毛刺。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切牛排。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楚云梦终于开口了。他依然盯着自己的碗,没有看谢京华。
“你的车停在路口。”谢京华淡淡地说道。
他指的是楚云梦那是辆二手的、除了喇叭不响哪儿都响的破大众。
“而且……”谢京华搅拌着面条,让芝麻酱均匀地裹住每一根面条,“我知道你不想回那个空荡荡的家。也不想回那个要把你生吞活剥的毕振。”
“除了这里,你无处可去。”
楚云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Julian,你总是这么自信。好像全世界都在你的算计里。”
“如果全世界都在我的算计里,”谢京华停下了筷子,侧过头,深深地看着楚云梦,“那你现在应该已经在头等舱里了,而不是坐在这个垃圾堆旁边吹冷风。”
这句话里藏着太多的无奈和挫败。
谢京华算尽了人心,算尽了利益,唯独算漏了楚云梦这块石头的硬度。
他输了。输给了一个理想主义者的固执。
“吃吧。”谢京华收回视线,夹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吃完了好上路。”
这句话说得像是一顿断头饭。事实上,这也确实是。
明天就是荣盛科技的倒数第二次会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