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京华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隔着十几米拥挤的人潮,他的视线像一枚精准的探针,穿透了无数个攒动的后脑勺,钉在了楚云梦身上 。
他没有看到脸。因为那张脸大半都被雾蒙蒙的镜片和竖起的风衣领子遮住了。
谢京华看的是那张嘴。
因为刚在凛冽的冷风里急匆匆地吃了几口热辣的面条,楚云梦的嘴唇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殷红,微微肿胀,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蹂躏过一样 。那抹红色在苍白的脸色和灰色的背景下,显得惊心动魄。
而那双藏在白雾后面的眼睛,因为连续几个通宵的熬夜和眼镜片后的湿热,正泛着湿漉漉的水光。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珠,不知道是汗水还是冷凝后的雾气。
那一瞬间,谢京华脑子里那个名为“理性”的精密仪器,突然卡了一下壳。
像是一只刚在垃圾堆里翻完食、警惕、疲惫,却又不得不向生活低头的流浪猫 。
这是谢京华的第一反应。
紧接着,一股奇怪的味道飘进了他的鼻腔。
那不是他习惯的现磨瑰夏咖啡香,也不是任何一种大牌香水的后调。那是一股混合着廉价芝麻酱、辣椒油,以及某种薰衣草味洗衣粉的味道 。
这种味道是极度“生活化”的,是粗糙的,甚至可以说是“脏”的。在平日里,这种味道会让谢京华皱眉,甚至感到生理性厌恶。他会立刻让人打开新风系统,把这种味道抽得一干二净。
但在此刻,在这个干燥得让人喉咙发痒、所有人都活得像假人的早晨,这股味道却莫名地勾起了一种原始的、近乎野蛮的饥饿感。
谢京华站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干渴,下意识地用舌尖顶了一下上颚的犬齿 。
他在观察这只“猫”。
视线缓缓下移,掠过那件皱巴巴的风衣,最终停在了那块洗不掉的墨水渍上。
那块污渍像是一个黑色的嘲讽,嘲笑着所谓的完美主义,也嘲笑着这个光鲜亮丽的CBD。
“毕振的人,”谢京华在心里冷笑了一声,眼神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玩味,“总是把自己搞得像蓝领工人。”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审计师。年轻、聪明、自以为是,最后都被这台机器榨干了水分,变成一张张干瘪的底稿。
但这个人不一样。这个人身上有一种湿漉漉的生命力。像是一株长在混凝土缝隙里的苔藓,虽然卑微,但带着一种令人烦躁的韧性。
“叮。”
普通客梯的门开了。
那一瞬间的开启,像是一个巨大的吸尘器,开始吸入周围的尘埃。人群像泄洪一样涌进去,瞬间填满了轿厢的每一个缝隙。
楚云梦被流体推着向前。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挤压的沙丁鱼罐头。那件旧风衣的衣角在空中划过一道疲惫的弧线,差点蹭到旁边人的公文包。
他似乎察觉到了那道灼热的视线。那是某种动物性的直觉,一种被猎食者锁定的寒意。
楚云梦下意识地侧过头,隔着满是白雾的镜片,茫然地向VIP电梯的方向看了一眼。
但他什么也没看清。
那一刻,世界在他眼里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光晕,和一个修长挺拔的剪影。那个剪影站在光里,身上散发着那种令人生畏的冷杉味,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冰山。
两扇电梯门同时关闭。毕振的深蓝 Logo 和高石的黑金 Logo,在两扇门关闭的瞬间,在空气中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对撞 。
楚云梦靠在电梯冰冷的金属壁上,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鼻梁。怀里的热干面还在散发着热气,但他却觉得冷。那种冷不是来自气温,而是来自这座大楼本身。
而另一部电梯里,谢京华看着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昂贵的百达翡丽。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那枚冰冷的金扣子,鼻尖仿佛还残留着那一丝似有若无的薰衣草洗衣粉味。
“有趣。”
他在空无一人的电梯里低声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几乎瞬间被高速上升的气流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