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淌,流进嘴角,又咸又涩。
我的身体还在因为疼和怕,不受控制地、细微地抖。
我拒绝看她,将目光钉死在地上一点晃动的幽绿上,想隔开她的声音,她的气味,她那令人作呕的存在。
她不笑了。
见我只是沉默,用沉默和眼泪抵抗,她脸色一沉。
昏暗中,脸上皱纹像干裂土地上的口子,更显狰狞。
又逼近几分,几乎贴上来。
臭味更浓,更恶心。
压低声音,嘶嘶的,像毒蛇吐信,带着恶意的嘲讽和毫不掩饰的威胁:
“还犹豫个什么劲儿?真当自己是天仙下凡,搁这儿守身如玉呢?等着神仙驾七彩祥云来救你不成?”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周围那些缩在阴影里,快和黑暗融成一团的人影,“看看她们,看看!知道为什么这些老鼠只往你身上爬,不找别人吗?”
她故意顿住。
我看到她昏黄的眼珠转着,里面倒映出我骤然放大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她很满意。
然后,她才慢悠悠地,用几乎只有我俩能听到的气音,吐出森冷的,把我最后一点侥幸也砸碎的真相:
“因为这间屋子里……只有老娘我会那么‘一点点’……”伸出小指,比划个极微小的动作,脸上露出混杂得意与残忍的笑,“……驭鼠的小法术。”
呼吸停了。
心脏像被冰冷的铁手狠狠攥住,捏紧。不是巧合,不是意外。
是故意的。
“只有从了我,你才能活命。”重复,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宣判,“这不是商量,是活路。老娘赏你的活路。”
枯瘦的手指,忽然指向我脚下,冰冷肮脏的石板地。
“上一个,骨头硬,脾气犟,跟你现在一个样,不肯从。”声音平板无波,却比任何尖叫都让人胆寒,“喏,你脚下踩着那块,黑乎乎,看不出颜色的破布,就是那人最后留下的了。血肉骨头?呵,”
她的鼻子里哼出冷气,“早啃得干干净净,一点渣子都没剩哦。连守卫来抬人,都只捏着鼻子拎出去一块烂布。你说,可惜不可惜?”
我猛地低头。
脚下确实踩着东西,软塌塌,黏糊糊,污浊的黑褐色,几乎和地面积垢融为一体。
刚才没注意,现在被点明,那触感,那隐约的形状……胃里剧烈痉挛,差点吐出来。
那块“布”……是上一个不听话的人,最后剩下的。
鼠群的悉索声似乎更响了。
那些幽绿光点,在黑暗里躁动,仿佛随时会扑上来。
皮肤上的灼痛还在持续,没路了。
见我被巨大的恐惧淹没,脸色惨白,却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肯吐出一个屈服的音。
甚至那蓄满泪水的眼里,还残存一丝倔强的,烧着的恨意。
那大妈脸上最后一点伪装的,令人作呕的“和善”也彻底剥落。
枯皱的脸扭曲起来,变成被忤逆的恼怒。
那眼神,像黏稠的,散发恶臭的沥青,牢牢粘在身上。
“敬酒不吃吃罚酒!” 啐一口,唾沫星子几乎溅到脸上,带着浓重口臭。“给脸不要脸的贱蹄子!”
话音没落,那鸡爪一样的双手,已经抬起,在胸前结成一个诡异扭曲的手印。
手指关节因用力泛白,动作却异常熟练。
干裂的嘴唇快速翕动,念着含糊不清,音节古怪的咒文。
声音不高,却带着奇特,令人心悸的韵律,钻进耳朵。
一股阴冷,粘滞,令人极端不适的无形力量,随着念诵弥漫开,然后像张巨大的,无形的网,猛地收紧,将我整个罩住!
浑身一僵。
不是简单的不能动。
是仿佛有无数冰冷滑腻的蛛丝,从四面八方凭空生出。
瞬间缠满了四肢,躯干,脖颈,甚至每一根头发丝。
那力量韧,死死捆缚。
我想挣扎,连一根手指都弯不了。
我想调动体内那微弱得几乎可忽略的灵力,却发现灵力运转的路径也被这股阴冷力量彻底冻住,堵死。
只有眼珠,还能在巨大的惊恐里,勉强动一下。
是定身术。
这老妖婆,她真会法术!
在这暗无天日,灵力被极大压制的囚牢里,她竟然还能用出这样的手段!
绝望。最深的海水,灭顶而来。
“嘿嘿……小模样还挺倔。” 得意地怪笑,声音因兴奋变得更尖利刺耳。
她松开手诀,那无形的束缚却没消失,反像融进了空气,持续禁锢着。
往前蹭两步,几乎贴到我僵直的身体上。
那双沾着厚厚污垢,指甲缝塞满黑泥的,油腻腻的手掌,带着令人作呕的温度和滑腻触感。
她抬起来,径直抚上我因恐惧而微颤的手臂。
那触感,像冰冷的,沾满黏液的爬虫皮肤滑过。
胃里翻江倒海。
同时,那干裂起皮,散发浓重腐臭口气的嘴唇凑近,湿热的,带着恶臭的呼吸喷在皮肤上,激起一阵又一阵的战栗和恶心。
不!不要!!
我的心里在疯狂尖叫,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抗拒。
我的灵魂想要冲出这被禁锢的躯壳。
拼尽全力,想调动哪怕一丝一毫的力气,去挣,去推开这令人作呕的触碰。
没用。
那定身术的力量像最坚固的玄铁枷锁,锁死每一寸肌肉,每一丝可能反抗的力量。
我只能僵硬地站着。
像一尊失了魂的,任人摆布的玩偶,或者说,像砧板上待宰的鱼。
无边的屈辱和冰冷的恐惧绞在一起,化作滔天的洪水,冲垮内心最后一点脆弱的自尊。
救我……
求求你们……谁都行……
我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力气,把哀求的,泣血般的目光,投向囚室里其她人。
目光扫过离我最近那个一直沉默如石的女人,她低着头,像睡了,可肩膀在不易察觉地微微发抖。
更多的人,彻底麻木,对我的遭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仿佛这一幕和墙角增厚的霉斑,空气里不变的腐臭一样,不过是这囚牢里最寻常的风景。
在这暗无天日的囚牢里,弱肉强食是唯一通行的,冰冷的法则。
自保都难,谁会为了一个刚进来的,毫无根基的,注定活不久的新人,去惹这个显然掌控着可怕力量,俨然已是这片狭窄地狱里“大姐大”的老妖婆?
没希望。一丝微光都没有。
静。
死一样的静,沉甸甸压在每个头上。只有老妖婆粗重兴奋的喘息,以及我自己那压抑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破碎绝望的呜咽,在这弥漫着霉味,骚臭和无边绝望的浑浊空气里,残忍地回荡,盘旋,然后被冰冷的石壁吸走,消失于无。
黑暗吞没一切。包括我那微弱的,正在熄灭的求救目光。
鼠群的绿光在四周浮动,吱吱声细微却密集。
皮肤上的灼痛一阵一阵。
恶心感顶到喉咙口。
可吐不出来。
连呕吐的自由都没有。
时间被拉长,又或许凝滞了。每一息都像在刀尖上滚。
要结束了吗?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