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映看他欲言又止，突然之间，一个从来没有提及过的问题出现在脑海中，她下意识地就想问出来。

“小林，我猜得到，你在机构可能不是很开心，对不对？”

“怎么这么问？”林茂扬此刻已经清醒，缓了缓神覆上自己滚烫的脸颊。

“有不太好的人排挤你打压你，还有那些谣言，你感受得到吗？不会难过吗？”

林茂扬想了想，说：“不舒服当然会有一点，偶尔会难过吧。我知道关于我有一些不好的议论，可是我不在意他人的评价。我以前会担心有的人听了会相信讨厌我，好在我发现还有一双明亮的眼睛。我最珍视的还在这里，所以没关系。”

他今天的很多话，都缱绻得如同告白，甚至还不小心随着心里话要表露出来。但是林茂扬不会趁现在说的，他会讲出那句话，但不是现在，这样的汪映兵荒马乱之时。

林茂扬笑得云淡风轻，只当作汪映是在闲聊，可他没有想到，随口说出的自白，却刺得汪映红了眼圈。

“真的没关系。”林茂扬脸还烫着，不敢看汪映，没有察觉到她微小的变化，继续说道：“我知道不引人生厌很简单，无非是迎合大家的要求、同意聚会邀约允许别人套我的话，也没什么。可我不要虚假的体面…”他低下头笑了，“我只要，我最在乎的心愿能成真。”

猝不及防地，一滴晶莹的、滚烫的泪珠砸在地面，像一个支点撬动林茂扬的心。

林茂扬急得不知所措，他想看看她怎么了，他想跟她说话，汪映却偏偏固执地别过脸不让他看。林茂扬再也忍不住，顾不及自己发烫的脸颊，轻轻扶住汪映的手臂，蹲在汪映身前仰起头。

他的眼睛里是化不开的忧虑，好想知道是什么惹得她哭成这个样子。

汪映低垂着眼睛不敢与他对视，躲不开身前的林茂扬，只能无用地把头埋进自己的双膝。

“汪汪，你怎么了？是因为工作的事情难过吗？你别哭，我帮你好不好，我们想办法解决。”林茂扬急得呼吸都快要凝滞了，“不哭不哭，汪汪不哭。”

汪映哭得更厉害了，她双手死死地捂着眼睛轻轻摇头，说不出一个字。

她无助地摆摆手：“不是，不是的。”

林茂扬心头一紧，眼神充满不忍，没有再问什么，他不想只是观望她，而是战战兢兢地，抬起手臂，握紧手心，虚虚地把她揽到自己的怀里。

他没有贴近她，只能感受到她肩膀轻微的起伏。林茂扬闭了闭眼，鼓起勇气，用握拳的指节沿着她肩背平滑的弧度一下又一下轻轻地安抚。

林茂扬从来没有想过拥抱汪映的感觉，她在他心里的地位，一直以来都是连想象都不敢冒出来过，他觉得自己只会是那个等待被选择的人，会是默默守望的那个人，绝不是去索取的人。

此时真正把汪映拥在了怀里，心里却没有半分幸福，不敢去记住她身上淡淡的花香，不敢去描摹她的温度，只有她抹不尽的泪水有多冰凉，全部铭记于心。

林茂扬的想法自始至终就是如此，比起渴望和她越来越近的距离，他宁愿永远见不到她的眼泪。

汪映思绪繁多，她心疼林茂扬曾经孤单一人的境遇；后悔不相熟时寥寥无几的帮助；思考他受伤时敏感的小心思；懊恼现在无以回报的付出。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像是放电影一般，她与林茂扬的交集一点点放映，越想下去，心里越是钝痛得无以复加。

她想起林茂扬离职以前，他们也不是没有见过。

机构团建不得不去那次，许华带着她和大伙坐在一处，林茂扬一个人在边边角角自己跟自己玩。

楼梯间内，所有人去合影，汪映被簇拥着有人邀请她去合照，唯独林茂扬走在相反的方向，没人邀请他，他就乖乖地回去备课。

还有餐厅里，她和许华几人做一桌，虽然她也只是敷衍地应付他们的八卦，至少身旁有人。无聊时眼睛一瞥，旁边桌一个男孩子独自吃饭，许华说那是新同事。所有人成群结队，只有他一个人自得其乐。

这些她都注意到了，可她怕他是陌生的男孩子不自在，没有鼓起勇气去拉他一起。只默默观察那只孤零零的小脑袋安安静静地扒拉着食物，直到他和他们差不多时间离开。

现在，这只毛茸茸的脑袋就停滞在她的颈侧，一瞬间她有种冲动，可不可以就把自己缩起来，紧紧搂住他的脖颈，抑或深深埋在他的肩窝，哪怕是只是把面颊贴在他衣服的布料上，想必都会有无尽的安慰吧？

最终，汪映什么都没做，刺痛的泪珠滚滚而下，她在林茂扬的怀抱里，依恋他温热的体温，终于小声地呜咽出声，释放出藏在心底那份对林茂扬的愧疚。

“小林，小林。”

“我在，我在。”

“汪汪，你想不想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难过？不想说也没关系，哭出来就好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汪映抬起手，终于控制不住，纤细的手臂环绕住林茂扬的肩头。她没有尽头的泪水，就这样顺着林茂扬的衣领滑落，他才发现，冰凉的泪流动在皮肤上，是灼热的。

砰的一声，内心一阵轰鸣，一瞬间，林茂扬好像什么都明白了。

面对家长的刁难，面对同事的指责，面对机构的施压，面对加害者的报复…她永远都是咬着牙，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原来，这个经历数日不公的女孩，在这样一个委屈到失声痛哭的夜晚，她痛心疾首滴落的每颗泪珠，所有摸不清的缘由都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