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吵……本姑娘要睡觉……”
闻歌闭着眼嘟囔,语速飞快,吐字含糊,翻个身又裹紧了破被子。
窗外天光已大亮,破庙里众人早已起身忙碌。只有她这靠窗的角落,还沉浸在一片安宁里——如果忽略枕下那把桃木剑里,五个小鬼的窃窃私语的话。
“鬼大,”稚嫩的声音压得极低,“咱们到底什么时候告诉主人,咱们的存在啊?”
“直接蹦出来,站在她面前自我介绍呗!”憨厚的声音提议。
“那还不把她吓死?”活泼的声音反对。
“我们长得这么英俊,怎么会吓着她?”第四个声音不服气。
“不行不行,”第五个声音谨慎,“万一吓着了,以后给咱们穿小鞋怎么办?”
五个影子在桃木剑里挤来挤去,剑身在枕下微微颤动。
“再吵……我灭了你们……”闻歌又嘟囔一句,眼睛都没睁。
五个小鬼顿时噤声。
半晌,鬼大才小声说:“等等吧……找个好时机……”
这一等,就等到了日上三竿。
闻歌是被一道专注的视线“盯”醒的。她一睁眼,就看见小姑娘趴在床边,双手托腮,眼睛睁得圆溜溜的,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干嘛这么看着我?”闻歌揉揉眼睛,声音还带着睡意。
“小哥,你醒了。”小姑娘歪着头,“我刚才看着看着,觉得你……像个姐姐。”
闻歌心头一跳,面上却笑:“是吗?可我是男孩子哦。”
“有点不像。”小姑娘依然认真地看着她,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探究,“你的睫毛好长,皮肤也白,说话声音也好听……”
“你呀,人小鬼大。”闻歌坐起身,伸手揉了揉小姑娘乱糟糟的头发,“一天到晚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姑娘也不躲,反而凑近些:“小哥,你饿不饿?我去给你端饭。”
不等闻歌回答,她已经蹦跳着跑到灶边,小心翼翼地端来一碗还温热的粥——说是粥,其实稀得能照见人影,里面飘着几片菜叶。
“这么懂事。”闻歌接过碗,心里暖融融的。
“小哥,”小姑娘在她身边坐下,小声说,“今晚我就睡这儿了。”
闻歌一愣:“小丫呢?”
“她说怕你了。”小姑娘压低声音,“说你半夜总说梦话,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什么‘鬼’话。她跟我换了位置,睡我那儿去了。”
闻歌手一僵:“我说梦话了?”
“嗯。”小姑娘点头,“说了好几回呢。我听见你说‘别吵’,‘灭了你们’什么的……”
闻歌心中了然——定是那五个小鬼夜里聒噪。她面上却故作茫然:“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耳边嗡嗡嗡说个不停,吵得人睡不安稳。”
“你太想家了。”小姑娘认真地说。
想家?
闻歌捧着碗,有一瞬间的恍惚。她想家吗?丞相府那个冰冷的家,还是皇宫那个囚笼般的“家”?她都不想。在这里,在这破庙里,穿着破鞋,端着破碗,想睡就睡,想起就起,一双脚走天下,一根棍闯四方——这才叫潇洒。
可这些话不能说。她只能垂下眼,望着碗里稀薄的粥,长长叹了口气:“我命苦啊……”
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
小姑娘立刻紧张起来:“小哥……”
“日日夜夜,梦见爹娘的模样,”闻歌抬眼望向窗外,眼神空洞,“梦见伺候我的丫鬟,还有那个……那个经常被我欺负的黄公子。”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那时我的生活多安逸,多幸福。爹娘说,等我考取功名,光耀门楣……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这话七分假三分真。假的是那些细节,真的是那种无家可归的飘零感。
果然,小姑娘眼圈红了。她伸出小手,轻轻握住闻歌的手:“小哥,你没亲人,我也没亲人……要不,你以后就做我的亲哥哥吧?你去哪里,我就跟着你去哪里。”
闻歌看着孩子真诚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些愧疚。
我是不是太坏了?她想着。动不动就装可怜,博同情,骗这么个单纯的孩子。
可转念一想,自己虽说了谎,但待她是真心的。这乱世里,能互相取暖,也算一桩善事。
“好。”闻歌反握住小姑娘的手,温声说,“我正好也想要个妹妹。以后,我就叫你小妹。”
“小妹!”小姑娘眼睛亮了,开心地重复,“小哥,小妹——一听就是亲兄妹!”
两人相视而笑。阳光从破窗棂照进来,在尘土飞扬的空气里投下一道光柱。
“今天咱们找点什么乐子呢?”闻歌喝完粥,把碗放到一边。
小妹眼睛一转:“小哥,你会打猎吗?”
“打猎?”闻歌挑眉,“不会可以学啊。”
心里想的却是:打猎?打人我都会。这世上,还真没多少本姑娘不会的事。
“那咱们去后山打猎吧!”小妹跃跃欲试,“我见过大李哥打野兔,可厉害了!”
“行。”闻歌爽快应下。
两人说干就干。闻歌找来庙里公用的弓箭——一把粗制的木弓,几支秃了羽毛的箭。她又从墙角拿了把柴刀别在腰间,小妹则提了个竹筐,说是装猎物用。
刚走到庙门口,就被李婆婆拦住了。
“你们拿着弓箭,这是要干嘛去?”李婆婆看着两人这架势,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我和小哥去打猎!”小妹抢着回答,小脸上满是兴奋。
“打猎?”李婆婆声音都拔高了,“你们不要命了?后山有野兽,可不是闹着玩的!不许去!”
闻歌上前一步,温声解释:“李婆婆,没关系的,我会照顾好小妹。”
“你会照顾?”李婆婆急得跺脚,“那些野畜凶猛得很!去年王家庄的猎户,就是被野猪拱了,抬回来时肠子都流出来了!”
这话说得血腥,小妹吓得缩了缩脖子。
“李婆婆,你就爱管闲事。”张婆子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阴阳怪气地说,“小哥这么能抓鱼,肯定也能打猎。你总拦着,他以后怎么自立?”
小丫也跟过来帮腔:“就是。人家小哥本事大着呢,用不着咱们操心。”
闻歌瞥了两人一眼。张婆子嘴角那抹幸灾乐祸的笑,小丫眼里闪过的算计,她都看得分明。这两人巴不得她进山遇险呢。
“你们给我闭嘴!”李婆婆气得发抖,“没安好心的东西!”
“李婆婆,”闻歌握住老人的手,认真地看着她,“您要相信我。我们就在山外围转转,不往深里去。遇到危险,我们立刻就跑。”
“李婆婆,你就让我们去吧……”小妹也拉着李婆婆的衣角撒娇。
两人软磨硬泡,李婆婆终于松了口:“……那你们千万小心,太阳落山前必须回来!”
“知道啦!”
话音未落,闻歌已拉着小妹跑出老远。
李婆婆望着两人消失在林间的背影,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身后,张婆子和小丫交换了个眼神,嘴角都浮起冷笑。
后山深处有猛虎出没,她们是知道的。
最好……让那“小哥”永远别回来了。
一进山林,闻歌和小妹就把李婆婆的叮嘱抛到了脑后。
起初还在外围转悠,可找了半天,只见到几只瘦巴巴的松鼠。小妹有些泄气:“小哥,是不是野兽都知道咱们要来,全躲起来了?”
闻歌观察着地上的痕迹,摇头:“外围人迹多,野兽不敢来。咱们往深处走走。”
“可李婆婆说……”
“放心,有我在。”闻歌握住小妹的手。
她的手温暖而稳定,小妹忽然就不怕了。
两人往山林深处走去。参天古树遮天蔽日,阳光只能从枝叶缝隙漏下斑驳光点。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寂静中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小哥,”小妹越走越慢,小手紧紧抓着闻歌的衣角,“咱们是不是……迷路了?”
周围景色越来越陌生。古树盘根错节,藤蔓垂落如帘,偶尔传来不知名鸟类的怪叫,在空旷的林间回荡。
闻歌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风声,鸟鸣,落叶的沙沙声……还有,极远处,某种沉重而规律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