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将尽,银杏书院迎来了一年中最温柔的日子。
阳光不再是冬天那种冷白的光,而是带着浅浅的金色,照在腊梅树的嫩芽上,照在银杏小树的枝条上,照在主殿的灰瓦上,一切都蒙着一层暖融融的色调。
风也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刮在脸上生疼的北风,而是从南边吹来的、带着湿润气息的和风,软软的,柔柔的,像是有人在耳边轻轻呵气。
叶知秋站在腊梅树下,仰头看着那些新芽。
腊梅的花全落了,枝条上光秃秃的,但仔细看,能看到那些米粒大小的芽苞,紧紧裹着,像是还没睡醒。
再过几天,等温度再高一些,它们就会绽开,变成嫩绿的叶子。
“在想什么?”陆时序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叶知秋摇摇头:“没想什么。就是在看这些芽。它们什么时候长出来的,我都没注意到。”
陆时序也仰起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芽苞:“应该是前几天。雨水那场雨之后,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叶知秋点点头:“春天真快。前几天还光秃秃的,一转眼就绿了。”
陆时序笑了:“不快。等了整整一个冬天呢。”
叶知秋看着他,也笑了:“对,不快。等了整整一个冬天。”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那棵腊梅树,看着那些刚刚冒出来的新芽。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是麻雀,在银杏小树的枝条上跳来跳去。
“时序,”叶知秋忽然说,“春分快到了。”
“嗯。还有十天。”
“苏念说首映式定在春分那天。姑奶奶和爷爷也会来。”
陆时序点点头:“爷爷打电话说了,他订了车票,春分前一天到。姑奶奶从来没出过远门,他有点担心。”
叶知秋想了想:“要不我们去接?直接开车去青溪镇,把她们接过来。”
陆时序看着她:“你确定?来回要八九个小时。”
“确定。”叶知秋说,“姑奶奶九十多岁了,坐长途汽车太折腾。我们去接,让她坐得舒服一点。”
陆时序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
“知秋,谢谢你。”
叶知秋摇摇头:“谢什么谢。她是你的姑奶奶,也是我的。应该的。”
陆时序握住她的手,没说话。阳光照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腊梅树的新芽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微笑。
三月初一,距离春分还有九天。
叶知秋接到了顾教授的电话。
“知秋啊,”顾教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听起来有些兴奋,“你的论文提纲,我给了几个同行看,他们都很感兴趣。尤其是关于陆氏老宅那段,他们说这是难得的个案研究,建议你深入做下去。”
叶知秋心里一喜:“真的吗?顾老师。”
“当然是真的。”顾教授说,“我跟你说,你好好写,争取发在核心期刊上。这种有实物、有文献、有口述史的个案研究,现在很少见了。”
叶知秋点点头,虽然知道对方看不见:“我会的,顾老师。谢谢您。”
挂了电话,她站在腊梅树下,愣了一会儿。
核心期刊。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的论文能发在核心期刊上。她只是想把陆氏老宅的故事写下来,把那些墙基、那些柱础、那些散落的瓦片,都写下来。没想到,会有人感兴趣。
“时序,”她跑进主殿,对正在画图纸的陆时序说,“顾教授说,我的论文可以发核心期刊!”
陆时序抬起头,看着她兴奋的脸,笑了:“我就说你能行。好好写,争取发出来。”
叶知秋用力点点头:“嗯!”
她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摊开那些资料,开始写。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她身上,照在那些发黄的文献上。腊梅树的新芽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为她加油。
三月初三,上巳节。
苏念和林暮来到书院,带来了首映式的请柬。
“你们看看,好不好看?”苏念把两张请柬递过来。
请柬是银杏叶形状的,金黄色的,上面印着几行字:
“纪录片《银杏树下》首映式暨银杏书院春日雅集诚邀您的光临春分·银杏书院”
叶知秋看着那张请柬,翻来覆去地看。请柬的背面,印着一句诗:“银杏树下,岁月有声。”
“苏念,这是你设计的?”
苏念点点头:“好看吧?我找朋友帮忙做的。印了五十份,该请的人都请了。”
叶知秋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这个姑娘,从去年春天开始,就一直陪着她。拍纪录片,找资料,做请柬,什么都做。
“苏念,谢谢你。”
苏念摆摆手:“谢什么谢。到时候你和小陆穿漂亮点,我给你们多拍几张照片。”
叶知秋笑了:“好。”
她把请柬小心地收好,放在琴台旁边,和那张清音的照片放在一起。
照片里,年轻的清音站在腊梅树下,微微侧着头,看着镜头。她的眼睛很亮,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清音姑婆,”叶知秋轻声说,“春分那天,很多人来看你。你开心吗?”
照片里的姑娘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她等了八十年才等来的世界。
三月初五,距离春分还有五天。
陆时序接到了爷爷的电话。
“时序啊,”陆慎言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听起来有些紧张,“你姑奶奶这两天老是睡不着觉,说是怕出门。她九十多年没出过青溪镇了,心里没底。”
陆时序愣了一下:“那怎么办?要不我们不去接了?”
“不接不行。”陆慎言说,“她嘴上说怕,心里其实想去。就是没出过门,不知道外面什么样。你们来接的时候,多跟她说说话,让她安心。”
陆时序点点头:“好。爷爷,您放心。”
挂了电话,他把这事告诉了叶知秋。
叶知秋想了想,说:“那我们早点去。春分前一天就去,在青溪镇住一晚,陪姑奶奶说说话,让她安心。第二天再一起过来。”
陆时序看着她:“你确定?那你论文怎么办?”
叶知秋笑了:“论文什么时候都能写。姑奶奶的事,不能耽误。”
陆时序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
“知秋,你真好。”
叶知秋摇摇头:“不是我好。是姑奶奶好。她等了七十八年,现在终于要出来看看了。我们不能让她失望。”
三月初七,距离春分还有三天。
叶知秋和陆时序踏上了去青溪镇的路。
车子后备箱里装满了东西。吃的、用的、穿的,还有一样特别的东西——一个相框。相框里是那张清音年轻时候的照片,是叶知秋专门放大的。她要把这张照片送给姑奶奶。
“姑奶奶一定喜欢。”陆时序说。
叶知秋点点头:“嗯。她说过,爷爷当年给她寄过这张照片。她看了七十八年,那张小的肯定看不清了。这张大的,让她看清楚点。”
车子驶过田野,驶过村庄,驶向青溪镇。窗外的风景和上次来时又不一样了。麦苗更绿了,油菜花开了,金灿灿的一大片,像是给大地铺上了一层金黄的地毯。路边的柳树已经完全绿了,长长的枝条在风中摇曳,像少女的长发。
“时序,”叶知秋看着窗外,忽然说,“春天真美。”
陆时序点点头:“嗯。真美。”
“姑奶奶看到了,一定很开心。”
“会的。”
四个多小时后,车子停在了竹林边上。
陆慎言和陆慎芳已经在等着了。两个老人站在竹林边,朝他们挥手。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们苍老的脸上,照在他们满是皱纹的笑容上。
“来了来了!”陆慎芳喊,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叶知秋跳下车,跑过去:“姑奶奶!爷爷!让你们久等了!”
陆慎芳握住她的手,眼睛却往车上看:“带了什么东西?那么多?”
叶知秋笑了:“没什么。就是一些吃的用的。还有一样东西,专门给您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