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金陵入了伏。
阳光像熔化的金子,从早到晚泼在银杏书院的工地上。
木工棚里热得像蒸笼,鲁明达师傅的汗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成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可他手里的刨子没停过,刨花依然一卷卷从刀口翻出,薄如蝉翼,轻若无物。
“鲁师傅,歇会儿吧。”叶知秋端着一杯凉茶走进木工棚,老人的背影让她想起清音笔记里的一句话:“匠人坐于木上,如老僧坐于蒲团,心无旁骛。”
鲁明达接过茶,没有立刻喝。
他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捧着杯子,让杯壁的凉意慢慢渗进掌心。
“叶小姐,”他忽然开口,“我徒弟前两天问我,师父,咱们干这活,挣得比厂里少,累得比厂里多,图什么?”
叶知秋没有回答。她知道老人不是真的在问她。
鲁明达自己答了:“我说,图个‘传’字。”
他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汤,琥珀色的水面上浮着几片舒展的茶叶。
“我爷爷把手艺传给我爸,我爸传给我。我这辈子带了七个徒弟,现在还在干这行的,只剩三个。”
“不是说他们不孝,”老人摇摇头,“是这行太难了。年轻人要买房,要结婚,要养孩子。干咱们这行,三年出不了师,五年挣不着钱。谁家愿意把儿子送来?”
他顿了顿,声音里没有怨怼,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所以我想,要是银杏书院能建起来,能让人看见——哦,原来老祖宗的榫卯,一百年还不散;原来老手艺做的东西,就是比机器做的有温度。那也许,就会有更多年轻人愿意学。”
他把凉茶一饮而尽,将杯子递还给叶知秋,重新握起刨子:“就图这个。”
叶知秋捧着空茶杯,站在木工棚门口。
正午的阳光从棚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鲁师傅佝偻的脊背上,落在那些整齐码放的榫卯构件上,落在刨花堆成的金色小山上。
她忽然明白,银杏书院不只是陆琛和清音的梦。
它是鲁明达的梦,是韩师傅的梦,是孙振邦师傅的梦,是那天在奠基仪式上送来银镯子的老奶奶的梦,是陈明远老先生的梦,是所有希望“不该消失的不要消失”的人们的梦。
而她、陆时序、苏念、林暮,只是这无数个梦里,最年轻的几个追梦人。
同一时间,苏念正蹲在学生活动中心门口,面前摊着一块从家里寄来的旧床单。
床单是纯棉的,洗得很干净,四角压着从路边捡来的石块。
床单上用记号笔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大字——
“银杏书院学生社团招新。
不管你会什么,只要你愿意,
就能为八十年前的约定出一份力。”
这是苏念想了一夜才憋出来的招新文案。
林暮说太朴素,像摆地摊的。苏念说,摆地摊怎么了,摆地摊最接地气。
从上午九点开始,已经有二十三个人在报名表上签了名。
第一个签名的是个戴眼镜的女生,古典文献专业大二。
她说她看了叶知秋学姐的毕业论文,清音手稿里有一处植物名称注释她总觉得可以商榷,想参与后续整理工作。
第二个签名的是个男生,土木工程系大三。他说他老家是浙江东阳的,祖上三代都是木匠,他从小看爷爷做榫卯长大,虽然没学全,但至少能看懂鲁师傅的图纸。
第三个签名的是个艺术史专业的研一学姐,研究方向是民国服饰。她说清音那两件旗袍的刺绣纹样她研究过,银杏叶的针法融合了苏绣和乱针绣,很独特,想写一篇论文。
第四、第五、第六个……
苏念一边登记一边在心里尖叫。她原本以为,能凑够十个人就不错了。毕竟这是暑假,金陵的七月热得能把人烤化,谁愿意没事跑出来晒太阳?
可她忘了,总有一些人,会被同一阵风拂过。
下午四点,床单上已经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苏念数了三遍——
六十七人。
她盯着那个数字,眼眶忽然热了。
六十七人。就算每个人只来一天,只砌一块砖,只描一片瓦,银杏书院也能提前三个月完工。
她掏出手机,在团队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银杏书院学生社团,今日成立。首批成员六十七人。
我们叫什么名字?”
五分钟后,叶知秋回复:“叫‘银杏种籽’吧。”
“一棵银杏树,每年秋天会落下成千上万颗种籽。大部分落在树下,成不了树。但总有一些会被风吹远,落到新的土壤里,生根发芽。”
“我们就是那些被风吹远的种籽。”
社团成立的消息在校园里传开后,林暮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小林,是我,周教练。”电话那头是校篮球队的主教练,声音洪亮如钟,“听说你们搞了个银杏书院,需要钱?”
林暮愣了一下:“周教练,您怎么……”
“我怎么知道?全校都知道了,就你小子憋着不跟队里说。”周教练笑骂一句,“少废话,下周队里搞个义赛,门票收入都给你们。另外我再联系几个退役的老队员,他们现在混得不错,多少能赞助点。”
林暮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
“怎么,嫌少?”周教练故意激他。
“不是……”林暮声音有些哑,“教练,谢谢您。”
“谢什么谢。”周教练顿了顿,语气难得地认真起来。
“我看了你们那个短片。那个陆先生,民国二十六年,为了护着图纸不走,留在沦陷区,后来牺牲了。我们这代人没打过仗,不知道那种选择有多难。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值得用命去护。”
他沉默片刻,补了一句:“你们现在护的,就是他当年护的东西。”
挂掉电话,林暮在宿舍阳台站了很久。
楼下传来篮球拍击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规律而有力。
那是队里的师弟们在加练。他听着那熟悉的声音,忽然想起陆琛日记里的一句话:
“今与清音别,不知归期。然余心不悔。为师、为图、为将来无数人得见传统建筑之美,此身虽死,亦可。”
他把这句话抄下来,发给了周教练。
周教练没有回复。
三天后,学校体育馆,银杏书院篮球义赛。
林暮原本以为能来两百人就不错了。
毕竟是暑假,又是工作日的晚上。可他低估了“银杏种籽”的力量。
下午五点,体育馆门口排起了长队。
有穿着队服的全校各院系篮球队成员,有抱着捐款箱的学生志愿者,有扛着相机的校园媒体记者,有专程从外地赶回来的毕业校友,还有头发花白的老教授,互相搀扶着走进场馆。
顾明璋教授也来了。
他不坐主席台,自己搬了张折叠椅坐在场地边。
有人认出他,过来打招呼,他只是摆摆手,眼睛一直盯着球场上正在热身的队员们。
比赛定在晚上七点。
六点半,场馆内已经座无虚席。
工作人员临时加了两排塑料凳,还是不够坐。
有人干脆站在过道里,有人席地而坐。
苏念扛着摄像机穿梭在人群中,镜头扫过一张张面孔——
有建筑系的学生,手里拿着速写本,时不时抬头画几笔场馆的空间结构;
有古典文献专业的女生,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讨论着清音手稿里那些生僻的植物名称;
有穿着篮球队服的年轻人,正在小声对练战术;
有老教授,戴着老花镜,仔细阅读着志愿者分发的银杏书院宣传册;
还有几个小朋友,骑在爸爸肩上,手里挥舞着迷你版银杏叶小旗。
苏念的镜头停在一对白发苍苍的老人身上。
老爷爷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胸口别着一枚旧校徽;老奶奶挽着他的手臂,两人安静地看着场上那些奔跑跳跃的年轻人。
她走过去,轻声问:“爷爷奶奶,你们是……”
老爷爷抬起头,笑了笑:“我是民国三十七年入学的,金陵大学建筑系。”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您……您认识陆琛先生吗?”
老爷爷沉默了几秒。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我入学那年,他牺牲已经七年了。但系里的走廊上,一直挂着他的照片。”
他顿了顿,望向球场的方向,目光悠远:“那时候我们想,等国家太平了,一定要把他在图纸上画过的东西,建出来。”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等了七十六年。没想到,是一群孩子帮我们实现了。”
苏念举着摄像机的手微微颤抖。
她把镜头对准老爷爷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倒映着场馆内明亮的灯光,像两颗沉睡了半个多世纪的星,在这个夜晚,重新亮起。
七点整,比赛正式开始。
场上是对阵双方——校男篮现役队对阵校友队。
现役队穿白色球衣,校友队穿红色。林暮在校友队阵容里,他已经毕业两年,不再是现役队员,但周教练特意把他放进首发名单。
哨声响起,球被抛向空中。
林暮跳球,把球拨给队友。全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这不是一场真正的比赛。
现役队让着老学长们,校友队也收着力道。
比分咬得很紧,但没有人计较输赢。
每一次漂亮的传球、每一次精准的投篮、每一次奋力的防守,都会换来满堂喝彩。
中场休息时,周教练拿过话筒。
“今晚的比赛,门票收入、校友捐款、加上几位老队员个人捐赠,一共是……”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手里的纸条,声音难得地有些波动:“一共是四十七万三千八百元。”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这笔钱,全部捐给银杏书院项目。”周教练的声音恢复了洪亮,“不是买冠名权,不是买广告位,就是——咱们这些打篮球的,也想为八十年前的学长学姐,添一块砖。”
他顿了顿,看向场边的林暮:“林暮,你小子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