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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梅花开了,君可曾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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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音遗信公开后的第三周,银杏书院项目在金陵大学校园里掀起了一场始料未及的风潮。

起初只是一些零星的迹象:建筑系资料室里的民国建筑期刊借阅量骤增,管理员不得不把几本最抢手的孤本设为“馆内阅览”;图书馆门口那棵银杏树下,多了些抱着笔记本坐一下午的学生,有人写生,有人读书,有人什么都不做,只是发呆;校园论坛上冒出一个新帖子,标题叫《有谁想去梧桐巷看看那棵老银杏?》,当天回复破百。

然后是更具体的变化。

先是古典文献学专业的几位教授联名向学校申请,要将“民国文人园林美学研究”设为本科生选修课。

申请书上特别注明:“以银杏书院为实践案例,结合文献整理与田野调查,培养学生对传统文化传承的认知与实践能力。”

叶知秋的导师周教授在教研室里拿着那份申请书,对同事们说了一句话:“二十年前我带学生编民国文献目录,那些东西躺在库房里,我以为它们只能永远躺下去。没想到,有一天会有学生用自己的方式,把它们从库房里请出来。”

这话不知怎么传了出去。

第二天,图书馆特藏部的沈静云研究馆员接到十几个学生邮件,主题不约而同:“申请参与民国文献数字化整理志愿工作”。

然后是建筑系。

陆时序的导师在系务会上提出,要将“银杏书院”作为建筑遗产保护方向的重点案例纳入教学,并组织学生参与后续的设计深化和现场测绘。

有年轻教师担心这是不是太偏向一个学生项目,系主任沉默片刻,只说了一句话:

“民国三十七年,金陵大学建筑系恢复招生,教室墙上挂的第一张图,就是陆琛当年的毕业设计。那图在墙上挂了二十年。现在我们有机会把它变成真的,你们说要不要让学生参与?”

没人再反对。

更让团队意外的是苏念的专业。

影视编导系的刘教授在课上放了银杏书院的宣传短片。放完,她对台下百来个学生说:

“这个片子是你们学姐一个人拍的,没有团队,没有投资,没有专业设备。但它讲了一个好故事,比你们很多人花几十万拍的作品更打动人心。为什么?因为拍片子的人,心里有话要说,有话必须说。”

下课后,七个学生围住苏念,问能不能加入她的“银杏书院影像记录计划”。

苏念愣了两秒,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刷刷刷写下七八条分工。

“摄像组三人,剪辑组两人,文案组两人。每周六上午九点,工地会议室集合。自带设备,自备干粮,没有劳务费,加班是常态。”

七个人没有一个退缩。

林暮那边动静更大。

他原本只是负责项目后勤,从没想过要往台前站。

但自从他在奠基仪式上穿着长衫扮演陆琛的照片被校媒挖出来后,他的微信就被轰炸了。

有问他还接不接民国风写真的,有问他和叶知秋是不是在谈恋爱的,还有人直接问他能不能来给班级做“银杏书院主题班会”的分享。

林暮一律婉拒,除了最后一个。

“班会可以,”他说,“但我不讲我自己,我讲陆琛和清音。”

那天晚上,他在水利工程系的班会教室站了四十分钟。

台下坐着的都是土木水利类专业的男生,平时讨论最多的是混凝土标号和抗渗等级。

四十分钟里,没有一个人看手机。

结束后,班长站起来说:“林暮,我们班能认养书院里的一块地砖吗?”

林暮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们凑钱。不一定是地砖,台阶也行,窗台也行。就是想留个名字,让以后的人知道,我们这届学生也为书院出过力。”

第二天,林暮把这个提议带到团队会议上。

陆时序和叶知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他们从没想过,有人会主动要求“认捐”。

“这涉及募资合规问题,”陆时序说,“要问学校,还得看政策。”

周明华工程师正好在场。他听完,放下茶杯:“这个好办。可以设置‘银杏之友’捐赠计划,小额捐赠,公开透明,捐赠人名字汇编成册,放在书院的功德簿里。很多古建筑修复项目都这么干,不违规。”

他顿了顿:“而且,这比任何宣传都更有说服力。学生们主动想参与,说明这个项目真的走进人心了。”

当天下午,苏念草拟了一份“银杏之友”计划书。

认捐门槛设得很低——十块钱起捐,上不封顶。

所有捐赠人名字将被收录进一本特制的宣纸册子,永久保存在书院文献室里。

册子封面设计是她连夜赶的,深蓝色布面,正中烫银一枚银杏叶,叶脉清晰如刻。

计划书发出去不到三天,捐赠页面还没正式上线,已经有二十多个人通过微信转账“预订”名额。

第一个转账的人署名“水利工程系2022级3班全体”,附言只有一句话:

“给陆学长和叶学姐添一片瓦。”

银杏风起,起于微末。

而更大的风,还在后头。

六月中旬,金陵大学校长办公会通过两项决议。

第一项:将银杏书院正式列为“校园文化传承重点建设项目”,成立由建筑学院、文学院、历史学院、环境学院联合组成的跨学科工作组,统筹书院后续建设与运营事宜。

第二项:在颐和路银杏书院工地旁,由学校提供一处原属学校的旧仓库,改建为“银杏书院文化展示中心”,用于陈列陆琛与叶清音的遗物、展示设计过程、接待公众参观。

消息公布那天,团队正在工地会议室开每周例会。

陆时序看到手机推送,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机转过来给大家看。

苏念尖叫出声。林暮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叶知秋没有出声,只是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轻轻颤抖。

鲁明达师傅正好来送木构件的样品。

他听完消息,什么话都没说,从工具包里取出一块已经打磨好的榫头样品,放在桌上。

“这是主殿檐柱的榫头,”老人说,“南洋菠萝格,染色做了三道,颜色和民国老杉木差不太多。你们看看行不行。”

他的语气平静如常,仿佛今天只是又一个寻常的工作日。但放下木块时,他的手微微颤抖。

那枚榫头安静地躺在会议桌上,木质温润,棱角分明。

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它表面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色。

叶知秋伸手轻轻抚摸那枚榫头。

指尖触到木纹的起伏,像触到了这个春天里,无数双手为这个梦想付出的温度。

文化展示中心的改建工程随即启动。

旧仓库位于工地东侧约两百米,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建的砖木结构,曾经堆放教学设备,废弃多年,屋顶漏雨,墙面斑驳。

但框架完好,梁柱是老杉木的,水泥地面平整,稍加改造就能使用。

建筑学院派了六名研究生参与改造设计,带队的是陆时序的师弟师妹。

陆时序把陆琛原始图纸中关于“银杏书院附属陈设室”的构想翻出来,投影在旧仓库斑驳的墙面上。

“陆琛当年设计过一个小型的陈设室,”他指着图纸上的几根线条,“位置在书院东侧,功能是陈列古籍、展示师生作品。他画得很简略,因为战事吃紧,没来得及细化。”

他看向师弟师妹们:“七十八年后,我们在他没画完的地方,接着画。”

研究生们分成了三组:一组负责测绘现状,一组负责收集陈设意向,一组负责设计概念方案。

陆时序不再是“组长”或“总负责人”,他只是参与者之一,和师弟师妹们一起蹲在满是灰尘的仓库里,用卷尺一寸一寸量墙,用铅笔一点一点画草图。

叶知秋来看过一次。她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陆时序蹲在墙角,和几个年轻人围着老梁讨论加固方案,忽然想起清音笔记里的一段话:

“琛每至一处旧建筑,必先驻足观其骨架。彼言,建筑与人同,有骨有肉。骨正则形端,骨歪则屋倾。今人动辄言拆,不知可修。修旧如旧,难,然值得。”

她拿出手机,悄悄拍了一张陆时序的背影。

他没有回头。

专注地,认真地,和七十八年前的陆琛一样,在旧建筑的骨架里寻找可以延续的生命。

那天晚上,叶知秋把这张照片发给苏念。

苏念回:“我在剪新片子。你们俩,一个是民国陆琛,一个是当代陆时序。一个画旧图纸,一个修老房子。”

她顿了顿,又发一条:“其实你们在做同一件事:让不该消失的,不要消失。”

六月底,叶知秋的古典文献学课题进入结题阶段。

课题题目是《民国时期江南文人园林植物配置研究——以叶清音手稿为中心》。初稿完成时,周教授看了一遍,破例给了九十五分。

“这个分数不是给你的,”周教授摘下眼镜,难得地露出笑容,“是给叶清音女士的。你只是替她把研究了半辈子的东西,整理成了后人能读的样子。”

叶知秋没有推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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