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透着淡淡的青黑，像是熬了夜，但看到温念进来，他的嘴角依然下意识弯起了一个柔软的弧度。

“来了。”叶澄司站起身，很自然地接过她的帆布包放在一旁，指了指旁边一把干净的椅子，“坐这里，光线好点。”

工作台已经被清理出一块区域，上面铺着几张放大的打印照片，正是温念那块陶片的高清影像，每一个符号都清晰无比。

旁边还散落着几张他正在研究的考古碎片的照片，以及一些绘满了比对笔记的草稿纸。

“我这几天用些设备，仔细看了一下你那块陶片。”叶澄司开口道。

“陶土中含有异常比例的稀有微量元素，这种元素组合，在我目前能接触到的数据库里，没有匹配项。”

温念的视线定在那些陌生的曲线上。她肩线微微绷紧，唇也抿了起来。

叶澄司看了她一眼，将屏幕朝她的方向转了转，继续切换电脑图片。他微微倾身，指向那几条关键的波峰，而他衣领间淡淡的松木调香气也随之隐隐传来。

“然后，我比对了昨天拜托李教授送来的一些遗址碎片。”

叶澄司将陶片和考古碎片的照片并列，放到温念面前，方便她对比来看：“你看，它们的构图重心完全不同。考古符号的排列是匀称而平直的。但你这个……所有次要的符号走向，都像被中心那个核心符号强行拉扯扭曲过去一样。整个画面有种向中心塌陷的错觉，看久了会晕。”

闻言，温念也将目光投向图片上那个仿佛在向中心塌陷的核心符号，半晌才低声开口：“那……这样的符号，有可能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很难。”叶澄司摇头，“没有参照，无从解读。而且……”

他看向那个扭曲的螺旋中心。

“我觉得它可能根本不是用来读的。至少不完全是。”他抬起眼，露出困惑，“它的结构太有侵略性了，就好像所有其他符号都是为了强化这个中心点而存在的。”

“所以，我们可能永远也不知道它‘写’了什么？”温念的声音有些干涩。

“也许。”叶澄司坦诚道，“但弄清楚它‘是’什么，或许比破译它‘写’了什么更重要，也更紧迫。”

话音落下，空气像凝固了几秒。温念盯着那个符号，睫毛很轻地颤了一下。

然后，她才极缓极缓地点了点头。眼神却仍死死盯着那处，嘴唇也咬得发白，整个人如同弦上待发的箭一样。

叶澄司注意到了她有些紧绷的状态，语气缓和下来，再次回到了她熟悉的那个温和学长：“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感觉。念念，放轻松，别太逼自己，我相信你会找到真相的。”

他温和的语气像一阵微风，稍稍吹散了温念心头的燥闷。

她慢慢松开了齿关，这才发现自己因为焦虑把嘴唇咬得生疼。

“……谢谢学长。”她声音有些哑。

温念抬起眼，看向他，琥珀色的眼瞳里映着台灯的光，也映着未散的执拗：“那我们接下来，该从哪里入手？”

叶澄司见她状态稍稳，才顺势提起温念爷爷的手稿。

“对了，经过我的一些观察，我认为你爷爷手稿里反复提到的‘星位’和‘沟通’，可能不是比喻。我注意到，陶片上的符号排列，虽然看似全被中间的符号所拉扯，但如果以特定方式连接其转折点，就隐约构成了一组……类似星图的点位。”

说着，叶澄司递过照片和笔，示意温念连连看。

温念依言拿起笔，叶澄司指引着她在照片上点出几个位置，然后用线连接起来。

形成的图案抽象而古怪，确实不像任何已知的星座。

叶澄司抬头看向温念，语气放缓，带着叮嘱的意味，“这也是我让你不要带陶片来的原因，在弄清楚它到底是什么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的谨慎让温念更加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我明白。”她郑重承诺。

谈话暂时告一段落，工作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的夜色浓重，只有电脑风扇运行的微弱声响。

叶澄司的视线定格在她一直背着的那个帆布包上——那颗裂开的扣子依旧顽强地工作着。

叶澄司无奈地笑了笑，向温念摊开掌心：“包给我一下？”

温念愣了一下，随即脸颊发烫，意识到他注意到了扣子的事。

她有些窘迫地递过背包：“不好意思，我忘了换……”

“没事，本来也该帮你弄好。”叶澄司语气温和，没有任何责备的意思。

他回到工作台前，就着台灯明亮的光线，开始操作。

叶澄司低着头，额前碎发微微垂下，神情专注得像在打磨一件艺术品的最后细节。

他先是用细锥在陶扣边缘合适的位置小心地钻了孔，动作精准而稳定。又将皮绳穿过孔洞，比划了一下长度，确定后利落地将其剪断、打结、固定。

整个过程安静而迅速。

几分钟后，叶澄司将穿着皮绳的陶扣递还给温念。

“试试看长度合不合适。”

温念依言将皮绳环套过包包带子的金属环，拉紧，那个裂开的扣子终于被替换下来。

深蓝色的陶扣稳稳地固定在帆布包上，云母细闪在灯光下流转着低调的光泽。

“谢谢……”她轻声说，耳朵有些发热。

“挂着就好，下次要是再坏了，随时拿给我。”叶澄司弯了弯眼角，开始收拾桌上的资料。

“照片和初步分析报告我发你加密邮箱，手稿的内容你可以再仔细看看，也许还会有什么没注意到的线索。”

他收拾的动作顿了顿，看向温念，语气更软了些：“别太勉强自己，慢慢来。”

温念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倏然亮起，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了垂睫毛。她嘴角抿起一个很轻的笑容，然后很认真地、用力地点了下头。

“嗯！我会的，谢谢澄司学长。”

那笑容干净明亮，像突然拨开了云层的阳光，让整个工作室都跟着暖了一瞬。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她不再是独自一人面对这片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