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更紧地回握住江辞的手,重重点头。
回到温暖的书店,谢清晏试图重新投入到生物试卷中,却发现他完全无法集中精神。
选择题的每个选项,在他眼里都扭曲变幻成江辞两个字;复杂的遗传图谱,那些交错的线条仿佛变成了江辞笑起来时眼角的弧度;就连题干里DNA双螺旋结构,都让他莫名想起两人在雪中拥吻时,缠绕的呼吸和心跳。
向来引以为傲的定力,在江辞二字面前,溃不成军。
江辞收拾好笔记本电脑,一抬头,就看见谢清晏对着试卷眉头紧锁、耳根泛红的模样。他眼里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走过去,不由分说地抽走了那张被主人冷落许久的试卷。
“还有十几分钟打烊。”江辞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从口袋里掏出耳机,将其中一只轻轻塞进谢清晏的耳朵里,“别看了,休息一下。”
谢清晏还没反应过来,一阵空灵而略带忧伤的钢琴前奏,便缓缓流泻进他的耳膜。他很少听现代音乐,几乎所有碎片时间都被英语听力占据,这陌生的旋律让他微微一怔。
然后,一个低沉而温柔的男声唱道:
还要多远才能进入你的心
还要多久才能和你接近
咫尺远近却无法靠近的那个人
也等着和你相遇
谢清晏的呼吸蓦地一滞。
歌词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中某个紧闭的闸门。咫尺远近,却无法光明正大地靠近,这不正是他们此刻的写照吗?躲在书店的角落,在初雪下偷偷接吻,像两颗被迫隐藏光芒的星辰。
歌声继续流淌,带着宇宙般的孤独与执着:
环游是无趣至少可以
陪着你
听到这一句的瞬间,谢清晏感觉自己的心脏被某种柔软而磅礴的力量狠狠攥住了。先前在雪中升腾的甜蜜、悸动、微小的忧伤,还有对未来的不确定,所有纷杂的情绪,仿佛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共鸣的旋律,决堤而出。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江辞。
江辞也正看着他,另一只耳机挂在他的耳朵上。暖黄的灯光下,他眼里有细碎的光在流动,安静,深邃,如同歌里唱的那片无声的宇宙。
谢清晏忽然明白了江辞为什么要让他听这首歌。
他伸出手,不是去握江辞的手,而是轻轻碰了碰那只连着两人、正传递着相同旋律的耳机线。冰凉的塑料线,却好像带着电流,灼烫他的指尖。
“像我们。”谢清晏轻声说,声音微哑。
江辞没有回答。他只是低下头,极其温柔地,吻了吻谢清晏的指尖。然后抬起眼,望进谢清晏眼底最深处。
“环游是无趣,” 他说,每个字都像承诺,落在谢清晏心上,“但可以陪着你。”
窗外的雪,还在静静地下。书店里,时间仿佛被歌声拉长,凝固成琥珀。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同一片初雪覆盖的城市另一端,一场足以撕裂表象的风暴,正随着一封匿名信件,悄然抵达它想要引爆的中心。
江氏集团总部大楼,顶层总裁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的灯火,此刻这些灯光在飘雪中晕染开,模糊而冰冷,一如办公室内凝固的气氛。
江城站在窗前,背影如同坚硬的礁石。他手中捏着一份下属刚呈上的报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一个活生生的人,难道还能人间蒸发不成?”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刮过骨头,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暴怒,“学校、网咖、图书馆、他可能去的一切地方,都给我查!再找不到,你们全都给我滚蛋!”
站在办公桌前的助理额头渗出冷汗,腰弯得更低:“江总,我们的人全天候轮班盯着谢清晏,他每天的路线非常固定,家、学校、墨韵斋书店,没有其他异常接触。温珩那边我们也留意了,近期确实没有和江辞少爷见面的迹象。”
“我要的是结果!不是借口!” 江城猛地转身,将那份报告狠狠摔在光可鉴人的实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个逆子给我揪出来!”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被忤逆的熊熊怒火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控的恐慌。从未有人敢如此挑战他的权威,从未!江辞是第一个,如此决绝,如此彻底,像一尾滑不留手的鱼,从他精心编织的控制网中挣脱出去。
这种失控感,比任何商业对手的打击更让他暴怒。江辞的存在,已经不再是一个不听话的儿子,而是一颗埋在他身边的、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炸弹,一个证明他并非无所不能的活体证据。他必须亲手拆除这颗炸弹,必须!
就在这时,秘书轻轻敲了敲门,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普通牛皮纸信封走了进来。
“江总,这里有一份您的私人信件,没有寄件人信息,是直接送到前台转交的。”
江城正处在盛怒之中,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不耐烦地挥手:“放着!我现在没空看这些无聊的东西!”
每天送到他桌上的所谓私人信件,无非是各种宴会请柬、合作意向书,或是某些想攀关系的人绞尽脑汁递上来的敲门砖,千篇一律,令人厌烦。
秘书迟疑了一下,还是将信封轻轻放在了桌上那堆被摔乱的文件旁。
助理为了缓解凝固的气氛,硬着头皮上前,拿起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信封:“江总,要不我先帮您看看?”
江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算是默许。
助理小心地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叠像是照片的东西。他的目光刚刚落到最上面一张照片上,脸色瞬间剧变,手一抖,照片“哗啦”一声散落在桌面上。
“江……江总!这……这……” 助理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神里充满了惊恐,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度可怕的东西。
“什么东西,大惊小怪!” 江城被他这副失态的样子惹得更加烦躁,厉声呵斥,同时大步走回桌边。
他的目光,随着助理颤抖的手指,落在了散开的照片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窗外无声飘落的雪花,室内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助理粗重压抑的呼吸,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江城脸上的暴怒、不耐、高高在上的冰冷,如同遭遇烈日的雪人,一点点消融、剥落,最后只剩下一种不敢置信的僵硬。
照片拍摄得异常清晰。
不同的场景,不同的男人。
高级餐厅的隐秘卡座,王丽华笑着喂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吃甜品,姿态亲昵。
地下车库的昏暗角落,她与一个穿着运动服的年轻男人拥吻,手甚至探进了对方的衣服。
某奢侈品店的VIP室,她挽着一个大腹便便、戴满金戒指的男人,两人正在试戴同一款腕表。
甚至……还有一张看起来是多年前的旧照,背景似乎是某个高端私人会所,年轻的王丽华依偎在一个气场强大的男人怀里,而那个男人——江城认得,是多年前意外身亡的实业大亨,谢荣昌。
每一张照片,都像一记淬毒的耳光,狠狠扇在江城脸上。
每一张照片,都在无声地嘲笑着他作为男人、作为丈夫、甚至作为成功者的彻底失败。
办公室里的空气,沉重得能压垮人的脊椎。助理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连呼吸都屏住了,恨不得自己立刻消失。
江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捡起了最上面的那张照片。
他的手指很稳,稳得可怕。但细看之下,指尖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
他盯着照片上王丽华那张依旧美丽、却在此刻显得无比陌生和狰狞的脸,盯着她对着其他男人展露的、自己从未见过的妩媚笑容。
良久。
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纸张被攥紧的咯吱声,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响起。
那叠照片,在江城的手中,被捏得扭曲、变形。
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冻彻灵魂的寒意,从那双此刻空洞得可怕的眼眸里,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