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转身,拉开车门,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
出租车载着江辞消失在街道尽头。谢清晏站在雨里,捡起那把湿透的伞,唇上残留的温度和触感,像烙印一样滚烫。
下了一整夜的大雨终于停了,金色的阳光洒进谢家小院。
谢清晏醒来时谢母已经做好了早餐。
“奇怪,平时小晏总是第一个醒,昨晚睡得那么沉,该不会是淋了雨哪里不舒服吧?”谢母嘀咕着。
“小晏,快起床上学了,待会该迟到了。”谢父催促道。
谢清晏迅速从床上起来,立马穿衣洗漱。
他竟然睡懒觉了?这真是破天荒的头一次。大概是因为他终于不用担心江辞无处可去,所以昨晚莫名的安心。
又或许是昨晚那个吻,带着奇异的魔力让他做了一夜好梦。
总之谢清晏匆匆忙忙挤上了公交车,踩着铃声来到了教室。
第一堂课,当莫老师宣布江辞退学的消息时,台下哗然。
“老师,江辞为什么会退学啊?”
面对同学们的疑问,莫老师言简意赅:“一部分是身体原因,一部分是因为他家里对他的规划另有安排。”
“江辞生病了吗?严不严重?”梁颖第一个站起来问,脸上写满担忧。
“在哪个医院?我们想去看看他。”张涛紧接着说,“好歹同学一场。”
“对啊老师,同学一场……”
面对一双双真诚的眼睛,谢清晏只能低下头,握紧手中的笔。那些善意的追问像细密的针,扎在他良心最柔软的地方。
“同学们,你们的好意我会转达给江辞的,但现在是特殊时期,距离二模还有半个月,时间紧迫,我希望你们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全力以赴奔向高考。”
关于江辞的话题暂时被压了下来。
但下课后还是有好几个同学把谢清晏团团围住。
“谢清晏,你跟江辞关系好,到底怎么回事啊?”
“是啊,怎么说退学就退学了?”
“难道江辞真的要出国吗?”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猜测着。
谢清晏不得不重复着莫老师给出的官方说辞,每一个字都让他觉得愧疚。
当放学铃声响起,他便像挣脱笼子的鸟,用最快的速度收拾书包,冲出校门。
然后,整个世界安静下来。
推开墨韵斋那扇挂着风铃的玻璃门,暖黄的灯光和旧书的油墨香扑面而来。沈老板从老花镜后抬起眼,冲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店里就交给你了,我也该出去喝喝茶活动活动筋骨了。”
沈老板离开了墨韵斋。
一想到这里只有自己和江辞,谢清晏的心跳便开始失控。
他放轻脚步,穿过一排排高高的书架,看见了那个他想了一天的身影。
江辞正专心致志地看着手里的书。听到脚步声,他会抬起头,那一瞬间,窗外的天光落进他眼里,荒芜的冰原化开,泛起温柔的涟漪。
没有多余的言语。谢清晏走过去,放下书包,然后俯身主动吻住了他。
这还是谢清晏第一次这么做。
江辞明显愣住了。但很快,他放下手里的书,抬手环住谢清晏的脖颈,将这个问候般的吻加深成一场无声的倾诉。
分开时,两人都气息不稳。谢清晏的脸红得厉害,却还固执地捧着江辞的脸,额头抵着额头,轻声说:“见到你真好。”
江辞低低地笑,胸腔的震动传到谢清晏掌心。
那方小小的休息间成了他们的秘密基地。
江辞的调查进展顺利。
通过温珩父亲的关系,他接触到了温家律师团队,这个律师团队专攻知识产权和公司法,得到温家授意后,便开始系统梳理母亲遗产的法律脉络;沈老板则提供了几个可靠的朋友,帮忙留意江氏集团近期的资金动向和王丽华的社会活动。
而更多的时候,他们只是挤在那张窄小的沙发上,分享同一副耳机听英语听力,或者头碰头地研究数学题。
“这里,辅助线应该从这里画,不是从中点。”江辞的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一点。
谢清晏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是我拘泥于旧解法了。”
“你不是拘泥,”江辞侧过头看他,眼神里有欣赏的光,“你是思维太缜密,反而容易绕进死胡同。有时候解题需要跳出来看。”
就像他们的人生。
谢清晏有时会走神,看江辞讲解时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握住笔杆的弧度,看他因为专注而轻抿的嘴唇。然后,他会悄悄把在书店里冻得冰凉的脚,从拖鞋里抽出来,轻轻贴到江辞的小腿边。
江辞讲课的语速不变,笔下推导的公式流畅依旧。只是空着的那只手,会自然而然地伸下去,握住谢清晏的脚踝,将那双冰凉的脚捂进自己温暖的掌心。
谁都没有说破。但某种温暖的、妥帖的默契,就这样在翻书声和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中,悄然生长。
晚上九点,墨韵斋打烊。江辞送谢清晏去公交站。
初冬的夜晚寒气很重,呵出的气变成白雾。两人并肩走在路灯下,影子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明天降温,据说会下雪,多穿点。”江辞把谢清晏的围巾又绕紧一圈。
“你也是。”谢清晏看着他单薄的外套,“书店冷不冷,暖气够不够?”
“不冷。”江辞顿了顿,“要是你在就更暖了。”
谢清晏心脏一软:“那我明天早点来,你不参加二模,我反而有点紧张,我还有好多问题需要理清楚。”
“别紧张,我会帮你把你还没掌握的知识脉络再梳理一遍,确保你二模不掉链子。”
公交车来了。谢清晏上车,隔着起雾的车窗朝江辞挥手。车子启动,江辞站在站台灯下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温暖的光点,消失在夜色里。
公交车行驶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谢清晏掏出手机,给江辞发了一条信息。
谢清晏:你在做什么?
江辞:在写诗。
谢清晏:什么诗?
江辞:等会儿。
几秒钟后,一张照片传过来。是手机拍摄的书页,暖黄灯光下,一段英文诗行清晰可见:
The wind stops at autumn water,
I stop at you.
风囿秋水,我陷于君。
谢清晏盯着屏幕,指尖微微发颤。车厢摇晃,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倒退成模糊的色块,而他眼里只剩下这几行字。
原来古今中外,情之一字,竟如此相通。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感受着那里传来的、不规则的震动。他以前从未想过,喜欢一个人会是这样的,不是惊涛骇浪,而是细水长流里每一个瞬间的充盈;不是朝朝暮暮,而是分离时每一刻惦念都化成诗。
回到家,谢父谢母已经睡了。谢清晏轻手轻脚洗漱完,钻进被窝,手机屏幕还亮着,定格在那首诗的页面。
他闭上眼,唇边带着笑,沉入有星光和书香的梦境。
而城市的另一端,墨韵斋狭小的休息间里,江辞坐在折叠床边,就着台灯的光,在谢清晏遗落的问题本空白处,用流畅的花体英文,默默写另一句诗:
There is no one else,
you are everywhere.
(唯你,无他。)
笔尖停顿,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高楼星星点点的灯火中,有一盏属于谢清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