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辞。”
天空好像被撕开了一个口子,大雨倾盆而下。
谢清晏抓住江辞手臂的力道大得惊人,仿佛松开手,眼前这个人就会像烟雾般消散在暴雨里。
“跟我回去。”谢清晏的声音被雨声切割得断断续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江辞摇了摇头,水珠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他抬手,轻轻拂开贴在谢清晏额前的湿发,动作温柔得与这狂暴的雨夜格格不入。
“谢清晏,你不明白。”他的声音很低,“江城不是什么好人。五年前,有个供应商因为交不出货,跪在他办公室门口求宽限三天。你猜结果怎样?”
江辞顿了顿,目光投向漆黑翻滚的河面:“三个月,那家厂就破产清算。老板从自己建的厂房楼顶跳下来。而江城,在葬礼第二天,就用三分之一的价格收购了那家厂的核心设备。”
谢清晏的手指微微发颤。
“江氏集团光鲜亮丽的后面是堆积成山的骸骨。”江辞转回头,那双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谢家的蔬菜生意,你的高考资格,他若真想毁掉,只是在他的一念之间。我不可能,绝不可能拿你们去赌。”
“我不怕。”谢清晏往前一步,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滴落,“江城再强,也不是皇帝。大靖律……不,现在的法治社会,他不可能真的遮天蔽日。只要他有弱点,我们就有的是办法可以周旋。”
“可周旋需要时间,需要筹码!”江辞的声音陡然提高,又在下一秒颓然落下,“而他现在就能毁掉你们。一点农药,菜地里的蔬菜就过不了质检;一个电话,你的学籍档案可能就会出现问题。谢清晏,这件事我不能把无辜的人卷进来。这是我和江城之间的恩怨,理应由我亲自结束它。”
他说完,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肩胛骨在湿透的校服下凸起嶙峋的弧度。
谢清晏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暴雨中浑身湿透、额角还残留着昨日伤痕的少年。看着他明明自己站在悬崖边,却拼命要把别人推向安全地带。
一种滚烫的、酸涩的情绪冲上喉头。
他忽然伸出手,不是拉拽,而是张开双臂,将江辞狠狠拥进怀里。
江辞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然后,像堤坝决口,像冰川崩塌,他所有的防备、所有的冰冷、所有强撑的理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反手抱住谢清晏,手臂箍得那么紧,紧到骨节发白,紧到谢清晏几乎无法呼吸。
他把脸埋在谢清晏肩窝,声音闷得发颤:
“谢清晏,谢谢。”
不是感谢他收留。是谢谢他这份不问缘由的坚持,谢谢他这不顾一切的拥抱,谢谢这暴雨倾盆的世界里,还有人愿意为他撑一把摇摇欲坠的伞。
雨水冰冷刺骨,但两个少年相贴的胸膛之间,心跳隔着湿透的衣料共振,是这寒夜里唯一滚烫的热源。
不知过了多久,江辞缓缓松开了手。他后退半步,抹了把脸,眼底的情绪已经重新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深潭般的冷静。
“我不跟他硬碰硬。”江辞说,雨声里他的声音清晰如刃,“对付江城,得用他最在意的东西当武器。”
谢清晏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深意:“你有计划了?”
“嗯。”江辞没有细说,但眼神里的寒光让谢清晏明白,他绝非只是空想,“所以我需要时间,也需要暂时消失。”
他看向谢清晏:“莫老师那边,我已经沟通过。学校明面上把我退学了,实际上给我办的是休学手续,现在我在哪儿、做什么,都不会有人知道。高中的知识我早就自学完了,在哪里学都一样。不在教室,反而更方便我行动。”
“那你住哪儿?”谢清晏追问,心脏又揪紧了,“总不能真的……”
“网咖,我以前经常在那儿过夜,可以遮风避雨就行。”江辞说得平淡。
“不行!”谢清晏脱口而出,声音因为焦急而有些发哑。他脑海中浮现出江辞蜷缩在乌烟瘴气的网吧角落,对着闪烁的屏幕熬过一个又一个长夜。
他忽然眼睛一亮:“墨韵斋!沈老板的书店后面有个休息间,有配套的卫生间,还算干净。我跟沈老板说,让你暂时借住。我每天去兼职,也能见到你,江城绝对想不到你会藏在书店里。”
江辞怔了怔,看着谢清晏因为急切而亮得惊人的眼睛,那颗在冰封下沉寂了太久的心脏,忽然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你……”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古怪,“是因为害怕见不到我,才这么着急安排住处吗?”
谢清晏被问得一滞,耳根在雨夜中悄悄发烫。他没有否认,只是垂下眼,声音轻得像雨丝:
“我刚才找不到你的时候,以为以后都见不到你了。”他抬起眼,雨水和某些更晶莹的东西在他眼眶里打着转,“我不想再体验一次这种感觉。”
江辞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伸出手,在暴雨中紧紧握住谢清晏冰凉的手指,十指相扣,用力到指节泛白。
“对不起。”他说,每个字都砸在谢清晏心上,“我走的时候,应该把话说清楚。害你担心,我以后不会了。我要做什么,去哪里,都会明明白白告诉你。”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先跟我回家吧,你总得换一身干爽的衣服。”
回到谢家时,两人浑身湿透,像两只狼狈的落汤鸡。谢母惊呼着拿来干毛巾,谢父看着他们紧握的手,眼神复杂地闪了闪。
“伯父,伯母。”江辞松开手,朝两位长辈深深鞠躬,“刚才是我考虑不周,贸然上门,给二老添麻烦了。”
“孩子,快别这么说!”谢母眼圈一下子红了,“是我们老糊涂了,被一个电话吓破了胆。”
谢父重重叹了口气,走上前拍了拍江辞的肩膀:“小辞,你谢阿姨说得对。我们活了大半辈子,竟还不如你们孩子有担当。人不能只想着趋利避害,总有些东西需要冒险。”
“伯父伯母的心意,我明白。”江辞抬起头,湿发贴在额角,眼神却清亮坚定,“但正因如此,我更不能留在这里。江城的手段我知道,他一旦盯上谁,不会轻易罢手。我要赢,就必须藏在暗处。”
谢清晏快速将江辞的计划和墨韵斋的安排说了一遍。谢父谢母听得愣住,他们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在遭遇家庭巨变、身无分文的情况下,竟还能如此冷静地规划反击。
这哪里还是个孩子?
“好,好。”谢母抹着眼泪,不住点头,“小辞,你尽管去做。需要什么,就让小晏给你带。钱不够,阿姨这里有……”
“妈。”谢清晏无奈地打断,“再说下去,江辞真要感冒了。”
“对对对!”谢母反应过来,连忙推着江辞往浴室走,“快去洗个热水澡,阿姨给你找身干净衣服!吃了晚饭再走!”
“晚饭就不用了。”江辞温声拒绝,“我换身衣服就走,趁雨小些。”
浴室里传来水声。客厅里,谢父谢母对视一眼,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自家儿子身上。
谢清晏正拿着干毛巾,仔细擦拭着江辞留下的书包上的水渍。他的动作很轻,眼神专注,嘴角还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的弧度。
谢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谢父轻轻拉住,摇了摇头。
江辞换上谢清晏的旧运动服出来时,整个人看起来小了几岁,没了平日那身冰冷刺,倒显出几分少年人该有的清瘦轮廓。
谢清晏执意要送他去搭车。
两人共撑一把伞,走在渐渐转小的雨里。
夜晚的街道空荡荡的,出租车很少。他们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又在雨水中晕开。
“等会儿到了书店,记得去吃晚饭。”
“要拍照给我看,我要确认你按时吃饭了。”
“书店的钥匙我放在你的书包内侧了。”
“明天放学我就立刻去找你。”
“沈老板说靠墙那张折叠床有点响,你睡的时候……”
“谢清晏。”江辞忽然轻声打断他。
谢清晏转过头。
昏黄的路灯光穿过雨丝,在江辞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着谢清晏,目光很深,深得像要把这一刻刻进骨头里。
“你再说下去,”江辞的声音低哑,“我就不想走了。”
谢清晏的喉咙动了动,所有叮嘱的话都堵在胸口。他看着江辞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被雨水浸得湿润的睫毛,看着他眼里那个小小的、完整的自己。
“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江辞,我现在就开始想你了。”
江辞的瞳孔骤然收缩。
下一秒,谢清晏眼前的光影倾斜,江辞猛地伸手扣住他的后颈,伞从手中滑落,滚进水洼里。
吻落下来。
不是星空下的温柔试探,不是书房里的青涩触碰。这个吻带着雨水的咸涩,带着绝望境地里迸发出的炽热,带着豁出一切的孤勇。江辞的嘴唇冰冷,舌尖却滚烫,他像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绿洲,近乎凶狠地索取、确认、占有。
谢清晏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他闭上眼,伸手环住江辞的腰,生涩却热烈地回应。雨水打在脸上,顺着交缠的唇舌渗入,咸的,苦的,却又奇异地甜。
直到刺眼的车灯划破雨幕,尖锐的喇叭声响起。
两人才喘息着分开,额头相抵,呼吸交缠。江辞的拇指抚过谢清晏被吻得红肿的唇瓣,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情绪。
“等我。”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