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台设备是唐礼家里捐给天文社的。他以前总说,星星比人干净。”
江辞的呼吸骤然停滞。
谢清晏觉察异样,看向他。江辞却已转身走向夜色深处,背影僵硬如石。
温珩赶紧说道:“清晏快来看看,就是那个方向,天鹅座β星附近,那个非常暗淡的光点。”
谢清晏深吸一口气,怀着一种近乎朝圣的心情,俯身凑近目镜。
那一瞬间,他忘记了呼吸。
前世,他曾在钦天监的观星台上,通过简陋的窥管仰望银河,记录星轨。星辰是遥远、神秘、掌管人间祸福的天象,是模糊的光晕,是需要用心推算的符号。
而此刻——
清晰。
无比地清晰。
那个微弱的光点,在望远镜的汇聚下,呈现出一种实实在在的、带着毛边的柔和存在。它不再是天书上的一个点,而是真实悬浮在无尽黑暗中的、燃烧着的天体。周围熟悉的星宿图案被放大,每一颗星都亮得惊人,仿佛伸手可摘。
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攫住了他。
“它……它离我们有多远?”谢清晏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根据初步计算,这颗彗星的本体距离我们大约……”温珩报出一个天文数字,“它反射的星光,需要旅行超过X光年,才能抵达地球,被我们此刻看见。”
超过X光年。
谢清晏直起身,仰头望向那片真实的、不再模糊的星空,巨大的时空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这些静谧闪烁的光芒,竟然穿越了如此漫长到令人绝望的时空距离,才抵达他的眼眸。
就好像……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入脑海,带着宿命般的震颤:
就好像他也是花了很久很久的时间,跨越了无法计量的时空,才终于走到了江辞的身边,看到了他眼里真实的光。
“很震撼,对吗?”温珩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少年倚着望远镜,仰望着星空,眼中闪烁着纯粹求知的光芒,“每次通过望远镜直面它们,都会觉得人类的一切烦恼、纷争、爱恨,在宇宙的尺度和时间面前,都渺小如尘埃。”
谢清晏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山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古人观星,定历法,辨方位,测吉凶,为的是脚下的土地和现世的生存。他们看到的星空,是秩序,是命运,是遥不可及的神域。”他顿了顿,望向深邃的夜空,“今人观星,求真理,问起源,探索边界,为的是超越眼前的局限,触碰永恒。目的不同,工具迥异……”
他转过头,目光无意间掠过身旁静静望着他的江辞,心头微动,继续道:
“但我想,千万年来,当人类第一次抬头仰望这片星空时,那份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敬畏与向往,或许古今一同。”
温珩若有所思地点头:“说得真好。那种渴望理解自身、渴望连接更广阔存在的冲动,确实是人类文明不息的火焰。”
一直沉默的江辞,忽然开了口。他没有看星空,而是看着谢清晏被星辉微微照亮的侧脸,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入两人耳中:
“我以前觉得,星空很远,远到和我的生活毫无关系。”他顿了顿,像是在谨慎地选择词汇,“现在觉得有时候,重要的不是星空本身,而是……”
他终究没有说完,但目光与谢清晏的视线在星光下短暂交汇。未尽之意,如同夜风中一缕微温的气息,萦绕在两人之间,比任何明确的言语都更清晰。
——而是和谁一起看这片星空。
温珩看看江辞,又看看谢清晏,露出了一个真正愉快而理解的笑容。他没有点破,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望远镜:“来吧,机会难得,我再给你们看看木星的条纹和它的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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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出租车上,两人都有些沉默。
但这份沉默不再冰冷尴尬,而是浸润着一种共享了某种珍贵体验后的平和与倦意。谢清晏靠着车窗,窗外流动的城市灯火与方才纯粹的黑暗星空交织在脑海里。
他忽然想起前世某位大儒的话:“君子之交淡淡如水。”可他与江辞之间,分明不是水。这超出了他所有学过的关于“交情”的定义。
手机震动。
是江辞发来的信息:
【粥很好喝。谢谢。】
隔了几秒,又一条:
【明天的物理题,随时可以问我。】
谢清晏看着屏幕,嘴角轻轻扬起。他回复:
【好。早餐想吃什么?】
【你带的都可以。】
【那说定了。】
车窗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他带着笑意的脸,和身边那个同样低头看着手机、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异常柔和的少年。
星辰依旧在亿万光年外沉默地运行。
而他们之间,某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落地生根。
出租车驶向灯火阑珊的城市深处,将他们带回现实的、有着重重挑战的世界。但今夜共睹的浩瀚,和那份未言明却已心照不宣的约定,如同悄然积蓄的星光,足以照亮接下来许多个并肩前行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