沸腾的声浪中,谢清晏依旧平静地站着。直到掌声渐歇,他才微微躬身,向考评席和台下致意。
校长站起身,双手虚按,示意大家安静。他的目光环视全场,最后落在谢清晏身上,充满了激赏。
“第二环节结束。”校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谢清晏同学的表现,堪称卓越。现在,进行第三环节,现场问答。在座的老师和同学,可以针对谢清晏同学刚才的表现,或是对学业本身的任何问题,进行提问。”
台下先是一静,随即,无数只手举了起来。
但第一个站起来的,却不是学生,而是语文教研组的泰斗,张老师。他须发皆白,此刻却面色潮红,眼神热切。
“谢清晏同学!”张老师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你刚才用古音诵读甲骨文,又从《乙编》具体片号,到元代散曲白朴,再到僧一行子午线测量,这些知识庞杂艰深,绝非高中教材所能涵盖。老夫冒昧一问——你平日的阅读范围,究竟有多广?你是如何……如何构建起如此庞大而精深的个人知识体系的?”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终极好奇。
上千道目光,如同探照灯,再次聚焦。
谢清晏沉默了片刻。这一次,他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他似乎在思考,如何回答这个触及他核心秘密的问题。
终于,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深远,仿佛穿透了礼堂的穹顶,望向了某个遥远的时空。
“张老师,”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学生以为,知识本身,并无广狭深浅之分,唯有真知与伪识之别。所谓体系,不过是将散落的知识珍珠,以逻辑与好奇为线,串联成链。”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至于阅读……学生确实杂览旁收。经史子集,博物志怪,乃至西学译本,凡有所得,便觉欣然。或许,”他看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充满求知欲的脸,缓缓道:
“是因为学生曾真切地体会过无知之苦,亦曾侥幸窥见过真理之美。故而深知,学问之道,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亦如登山望远,层峦叠嶂之后,必有更壮阔的风景等待。”
他没有直接回答如何做到,而是阐述了一种求学的态度与心境。但这番话,比任何具体的方法论都更有力量。
张老师怔怔地听着,半晌,重重叹了口气,坐下了,眼中竟有泪光闪动:“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接着,又有几个学生站起来提问,有的问学习方法,有的问如何平衡各科,谢清晏皆一一作答,言辞恳切,见解独到,毫无保留。
终于,当最后一个提问者坐下,礼堂内再次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望向校长,等待最终的裁决。
校长站起身,走到舞台中央,与谢清晏并肩而立。他拍了拍谢清晏的肩膀,然后面向全场,沉声开口,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老师们,同学们。今天,我们共同见证了一场特殊的学业检验,也见证了一位同学令人惊叹的才华与心性。”
“事实胜于雄辩。谢清晏同学以无可争议的实力,证明了他所拥有的知识储备、思维能力与学术潜力,完全匹配、甚至超越了他本次模拟考所展现的水平。学校正式认定,谢清晏同学本次模拟考成绩真实、有效!”
“同时,”校长语气转为严肃,“学校严厉谴责一切无端猜疑、传播不实信息、损害同学名誉的行为。学风建设,首重诚信,亦需包容与理性。见贤思齐,方为正道;妒贤嫉能,实不可取!”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李明等人所在的方向,那几人早已脸色惨白,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希望此次事件,能让所有人有所反思。将精力投入到真正的学习与自我提升中去!”校长最后看向谢清晏,目光柔和下来,“谢清晏同学,希望你戒骄戒躁,继续努力,将来为校争光,为国所用!”
“谢谢校长,谢谢各位老师,谢谢同学们。”谢清晏深深鞠躬。
掌声,最后一次雷鸣般响起,经久不息。
这一次,掌声里只有纯粹的敬佩、折服,与由衷的祝福。
风暴,终于过去。
不,它从未真正摧毁什么,反而将一颗被泥沙掩埋的明珠,冲刷得熠熠生辉,高悬于众人仰望之处。
谢清晏在掌声中走下舞台。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目光复杂地注视着他——好奇、崇拜、羡慕、羞愧……
他穿过人群,走向礼堂门口。阳光从高大的门窗外照射进来,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在门口,他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向了十二班区域的方向。
那里,江辞正站起身,准备随着人流离开。两人的目光,在喧闹的人潮中,隔着遥远的距离,短暂地、极其轻微地,触碰了一下。
没有言语。
没有动作。
但仿佛有千言万语,已在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个多小时里,无声地交流殆尽。
江辞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点头。
谢清晏的唇角,弯起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然后,他转身,迈步,彻底走进了门外灿烂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