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的墨韵斋浸润在金色的夕阳余晖中，尘埃在光柱里缓缓舞动。
谢清晏送走最后一位老顾客，轻轻掩上半扇门，将街道的喧嚣稍稍隔绝。
这是他来墨韵斋的第三天，他对这份兼职已经逐渐上手，并且十分喜欢书店的氛围。
沈老板临走前拍了拍他的肩：“小晏，我出去办点事，约莫一个钟回来。店里就交给你了，新到的那批旧书在里头桌上，还没理，你有空瞅瞅。要是来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问客星那本书，你就告诉他书还在找，让他自己先翻翻新到的。”
“好的，沈老板。”谢清晏应下。
书店重归寂静，只有老式挂钟规律的滴答声。
谢清晏走到里间，看着桌上那堆散发着霉味与历史尘埃的旧书，没有立刻整理。他先从自己带来的布袋里，拿出了那摞初中课本和笔记，珍而重之地放在柜台下方。这里抬眼就能看到，也能随时取用。
他先翻开了初一物理。公式与例题在他眼中快速滑过，现代科学的逻辑框架逐渐与他脑海中那些关于“力”、“运动”的朴素认知相互印证、融合。他看得极快，笔记上清秀严谨的字迹，像一位沉默而优秀的引路人。
正沉浸在物理课本中，风铃响了。
谢清晏抬头。门口逆光站着一个少年，身形清瘦，穿着一件干净的浅蓝色外套，鼻梁上架着一副简单的黑框眼镜。他没有四处张望，目光直接投向里间那堆未整理的旧书，脚步也随之而来，熟稔得仿佛走进自家书房。
“请问，”谢清晏合上课本，起身走过去，声音温和，“需要找什么书吗？”
那少年闻声转头。镜片后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极致的专注，以及被打断时微微的茫然。他看了看谢清晏身上的校服，又看了看他手中合上的初中课本，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我找沈老板。”少年声音清朗，语调平稳，“上次请他留意的一本关于古代客星记录的书，不知有消息了没。”
客星。
谢清晏心中一动，沈老板叮嘱的话在耳边响起。原来就是他。
“沈老板临时有事出去了，约莫一个小时后回来。他交代过，您要找的书还在寻访中，新到的一批旧书在这里，您可以先看看。”谢清晏侧身，示意那堆书。
“谢谢。”少年点点头，道谢简洁，随即就蹲下身，开始翻阅那堆散发着陈腐气味的书籍。动作小心却利落，指尖拂过脆弱的书页边缘时，带着一种研究者特有的谨慎。
谢清晏没有离开，也蹲在一旁帮忙整理、分拣。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少年很快抽出一本纸页泛黄、线装松散的古籍，封面已失，他小心翼翼地翻开几页，仔细辨认着上面的字迹，随即摇摇头，低声自语：“万历年间的手抄本……多是寻常星占杂论，无用。” 他将书轻轻放回，又拿起另一本。
他的话逻辑清晰，判断准确。谢清晏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似乎察觉到谢清晏的目光，少年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你对这些旧书也感兴趣？” 他的目光落在谢清晏方才合上的初中课本上，又移回谢清晏的脸，带着一丝探究。
“在店里帮忙，总要了解一些。”谢清晏回答得含蓄，反问道，“您找客星记录，是用于天文研究？”
“算是个人兴趣。”少年没有深谈的兴趣，但或许是因为谢清晏的问话提到了专业点子上，他难得地多解释了一句，“中国古代对客星的观测记录是宝贵的天文史资料，尤其是宋元时期，记录相对系统。我想找更早的、可能散佚在杂记野史中的线索。”
中国古代、客星、宋元、散佚杂记……
这些关键词，与沈老板的描述，以及少年方才精准判断旧书的表现，一个清晰的天文爱好者形象被勾勒出来，甚至这个少年可能不仅仅是爱好者。
谢清晏心中那点模糊的熟悉感，又隐约浮动起来。他低头，帮着翻开另一摞书。这次，他看到一本保存稍好、封面题签为《守拙斋星空随录》的薄册子。他拿起，随手翻开一页。
“嗯？”旁边的少年立刻看了过来。
谢清晏将册子递过去。少年接过，快速浏览，镜片后的眼睛渐渐亮起：“清中后期的文人笔记，里面提到了他祖父手录的‘奇星异象’，有年代和方位描述！虽然粗糙，但有点意思。” 他抬头看向谢清晏，这次目光里的审视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惊讶，“你怎么知道这本可能有用？” 一般人看到这种名字的杂录，往往就跳过了。
谢清晏微微一笑：“书名星空随录，既涉星空，或有可能跟星象有关。且观其纸墨，应是清中后期物，彼时文人好记杂闻，或会抄录祖辈见闻。”
这番从书名到时代背景的简要分析，让少年眼中的惊讶更浓。他重新打量了一下谢清晏，目光再次扫过柜台下那摞初中课本，忽然问：“你是九中的学生？高几了？”
“高三。”
“高三？”少年眉梢微扬，“这个时间点，还有心思在旧书店打工，看……”他顿了顿，“看初中课本？”
他的问题直白，却并无恶意，更像是纯粹的好奇与不解。
谢清晏坦然道：“放学之余，赚些零用钱罢了。我的基础不牢，抽空补一补。”
少年点了点头，没再追问，注意力重新回到手中的册子上，但口中却似随意地说：“我好像有套多年前的初中课本和笔记，前段时间也被好友问我借走了，他说是给一个需要从头补基础的同桌。” 他说到这里，摇了摇头，仿佛在甩开一个无关紧要的念头，“大概也是你们学校的吧。”
轰——！
像是一道微弱的电流窜过脊背，谢清晏拿着另一本书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