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生幽谷,不为莫服而不芳。】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他知道,这已足够。
指尖在发送键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轻轻按下。
“信息已发送。”
微弱的提示光闪过,随即屏幕暗下。
谢清晏删除了发送记录,将手机轻轻放回茶几。
“发完了,爸。”
“嗯。”谢父从鼻子里应了一声,目光仍停留在报纸上,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城市的另一端,江家别墅。
二楼房间,窗帘紧闭。江辞靠坐在床头,腿上摊着一本《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他每次抑郁发作时,就会打开这本书,从书中寻找精神共鸣。指尖在“生命是一团欲望,欲望不能满足便痛苦,满足便无聊,人生就在痛苦和无聊之间摇摆”这个句子停顿。
放在枕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一条新短信提示。
来自陌生号码。
江辞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知道他这个号码的人极少,除了父亲、后妈、司机,或许只有一两个必须联系的老师。谁会在这个时间发信息?
他本不想理会,但某种莫名的预感,驱使他摘下一只耳机,伸手拿过了手机。
点开。
没有冗余的字符,只有一行简洁到极致的信息:
【兰生幽谷,不为莫服而不芳。】
江辞的呼吸,在那一刹那停滞了。
瞳孔骤然收缩,紧紧盯着那七个字。仿佛有滚烫的岩浆从冰冷的胸膛深处奔涌而上,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
兰生幽谷,不为莫服而不芳。
《淮南子》。这句话他自然知道。
而前一句,他刚刚送给谢清晏的是——“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一株是幽谷之兰,自有其芳,不因无人采佩而减色。
一株是山间草木,自有其心,不因美人折取而改变。
异曲同工。
殊途同归。
灵魂的镜像,心志的共鸣。
他在告诉他:我懂你的坚守与孤高。而我,亦是如此。我们本就是同一种人,开在无人深谷,长在寂静山间,不为取悦任何人,只为不负自己的本性。
所有的猜测、所有的试探、所有月光下的未尽之言,在这一刻,都被这七个字照得通透明亮。
是他。
只能是谢清晏。
江辞握着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冰冷的金属外壳似乎都染上了发信人那一刻的体温与决心。
他缓缓放下手机,像是放下了一件易碎的珍宝。然后,他起身,走到书架前,动作轻而稳地抽出了那本《西西弗神话》。书页被快速而准确地翻到中间,那张包裹着“别怕”纸条的彩色糖纸,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拿起糖纸,在台灯柔和的光线下,彩色的玻璃纸折射出细小而温暖的光斑。糖纸很普通,甚至有些廉价,但此刻在他眼中,却比任何珠宝都更珍贵。
他看着糖纸,又低头看向手机屏幕上那行尚未暗下去的诗句。
冰封的唇角,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向上弯起。
那不是他惯常的冷笑,也不是烦躁时扯出的扭曲弧度。那是一个真实的、清晰的、甚至带着些许释然与暖意的笑容。很浅,却像初春第一道裂开冰面的阳光,坚定地融化着经年不化的寒霜,照亮了他眼底深处那片荒芜已久、却始终未曾真正死去的土地。
他小心翼翼地将糖纸夹回书页,将书本合拢,紧紧抱在胸前,仿佛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梦境。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而冰冷,夜空被霓虹染成暧昧的紫红色,看不见星光。
但他心中,有一簇火,被远方另一簇同样孤独却无比坚韧的火苗,稳稳地接引、点燃了。
那火不炽烈,不张扬,却足以照亮脚下逼仄的方寸之地,足以温热冰冷的手脚,也足以让他有勇气,去眺望那条或许布满荆棘、却终于不再是一个人去走的长路。
兰生幽谷,不为莫服而不芳。
嗯。
我知道。
他合上书,戴上了耳机,激烈的鼓点涌入耳膜,那鼓点,似乎有了一种不同以往的、沉稳的节拍,与他胸腔里重新变得有力而清晰的心跳,渐渐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