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课的下课铃,并未带走弥漫在十二班教室里的紧绷空气。
谢清晏在一片复杂的目光中坐下,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的衬衫已被冷汗微微浸湿。不是害怕,而是一种久违的、类似于殿试策论时,面对帝王垂询的极致专注与消耗。
他能感觉到,陈老师那番话,像一把悬而不落的剑。也能感觉到,前排李明身上散发出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怨毒与不甘。
课间,他起身去接水。走廊上,原本喧闹的人群在他经过时,会出现短暂的静默和迅速的侧目。低语声像潮湿的苔藓,附着在墙壁上,挥之不去。
“就是他……”
“语文满分那个?”
“何止语文,听说理综也不差,数学刚才还被老师夸了……”
“真这么神?一个月脱胎换骨?”
“谁知道呢……反正明天总排名出来,是骡子是马,一目了然。”
“嘘,他过来了。”
谢清晏握着水杯,目光平视前方,对那些探究的、怀疑的、好奇的视线恍若未觉。
忍。
现在还不是时候。
谢清晏回到座位,发现江辞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但谢清晏放在桌面的笔记本却有翻动过的痕迹。
他心下一动,翻开笔记本,一张纸条夹在了里面,是江辞趁他去接水时留下的。
上面只有一句诗: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这是张九龄《感遇·其一》的诗句,江辞这是在告诉他无须在意他人评价或迎合世俗,坚持自己的路。
一股微不可察的暖流,悄然划过心间。他将书收好,继续整理数学笔记。无论外界如何纷扰,他都不会受影响。
放学时分。
人群如同开闸的洪水涌出教学楼,大家都暂时把成绩抛之脑后,此刻只想好好放松放松。
谢清晏远远跟在江辞身后,直到目送江辞上了那辆豪华轿车,他才转身准备离开校园。
按照中午查好的地址,穿过几条喧闹的街巷,最终停在一家名为“墨韵斋”的古旧书店门前。
书店店面不大,木制匾额已有些年头,橱窗里陈列着几本泛黄的线装书和文房四宝,书店安静地矗立在繁华商业街的角落,像一个沉默的智者。
推门而入,风铃轻响。店内光线柔和,弥漫着旧书纸张特有的、略带霉味的沉香。书架高耸至顶,分门别类却略显拥挤,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
柜台后,一位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正在核对一摞旧书的清单,眉头紧锁,口中喃喃:“这批书来源杂,品相差,定价真是难办。”
谢清晏走近,礼貌地微微躬身:“老先生,您好。请问您这里招兼职店员吗?”
老先生从清单上抬起头,透过镜片打量他。面前的学生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眼神清澈,姿态端正,不似寻常毛躁少年。“是招人。兼职时间是放学后和周末。工作内容是整理书籍,看店,偶尔需要给客人找书、介绍。活儿不轻松,要细心,也要坐得住。时薪不高,你能行?”老先生语气平淡,带着审视。
“学生可以。”谢清晏答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老先生手边那摞旧书吸引。最上面几本,封面破损,依稀可辨《四库提要》、《贩书偶记》等字样,但中间夹杂着一两本版式古旧、纸张脆黄的书册。
老先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随手拿起那本最破旧的,叹道:“比如这本,书皮都没了,里面虫蛀得厉害,内容像是地方志杂录,夹杂些星象谚语,不成系统。收来的价不高,但定多少卖合适?”
谢清晏目光落在翻开的那一页上。是竖排繁体,无句读,但对他而言毫无障碍。他快速浏览了几行,心中已然有数。
“老先生,”他轻声开口,语气平稳却带着令人信服的笃定,“此非普通地方志杂录。观其残存篇目,‘璇玑玉衡以齐七政’、‘星分翼轸,地接衡庐’等语频现,且有疑似步天歌诀残句。学生推断,这很可能是一本南朝或西晋民间术士或儒生辑录的星象观测与占验手册,虽残缺不全,且夹杂俚俗之语,但其中或保存了当时民间对某些罕见星象的观测记录,于今日天文史研究,或有拾遗补缺之微末价值。定价……或可略高于普通残本。”